雅室內的氛圍,在柳子素踏入的那一刻,便悄然改變。
這位玲瓏閣紫雲城的總掌櫃,看似平靜地寒暄,實則在她進門的瞬間,一道極其隱晦、精妙絕倫的神識探查便如同無形的清風拂過陳昀、墨瓊與嘯天。
探查的結果,卻讓她古井無波的心湖驟然泛起漣漪!
眼前這自稱散修、修為僅淬體六重的青年,其體內奔湧的氣血之雄渾磅礴,遠超同階百倍!
那筋骨血肉中蘊含的驚人能量,分明是以最頂尖的天材地寶,反覆淬鍊至極致才可能擁有的底蘊!
更讓她心驚的是,對方命相的氣息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籠罩,模糊不清,彷彿被一件品階極高的秘寶刻意遮掩!
淬體境肉身強度有其極限,這是萬界共識。
即便那些屹立於諸天之巔的頂級勢力,傾盡資源培養核心後裔,也只能在極限之內,將肉身潛能挖掘到令人髮指的程度,遠超普通修士。
但眼前這青年的肉身狀態,隱隱已觸及某種理論上的“完美”雛形,絕非尋常勢力所能造就!
目光微移,落在陳昀身旁那個看似人畜無害、約莫七八歲的孩子身上。
柳子素那雙洞徹世情的眸子,驟然一縮!
異靈!而且是化形異靈!
天地異靈,乃秉承天地造化、氣運所鍾而生,極其罕見。
能與異靈為伴者,無形中便承襲了部分天地氣運,受大道眷顧,玄妙非凡。
這等際遇,通常只屬於那些底蘊深不可測的頂級勢力核心傳人,或是身負滔天氣運、註定引領一個時代的絕世天驕!
再看那頭灰狼靈寵,氣息不過一階,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韌性與靈性。
它所修煉的力量體系,更是柳子素生平僅見!
隱隱與日月星辰呼應,自成一體!
這看似簡單的三人組合,落在柳子素這等人物眼中,卻如同迷霧中驟然亮起的燈塔,處處透著驚世駭俗的不凡!
她是誰?玲瓏閣諸天總閣閣主的十位繼承人候選者之一!
此番下放洛山界這等偏遠小界,正是十萬年一度的閣主繼承人試煉。
她的眼界、見識,遠非此界修士可比!
陳昀那略顯侷促、不欲多言的表現,在柳子素看來,更是印證了她的猜測——這位“陳道友”來歷非凡,其真實身份與目標,恐怕遠超紫雲城玲瓏閣的層次,甚至不屑於與自己這小小的“分閣掌櫃”深交。
心念電轉,柳子素瞬間做出決斷——無論對方真實意圖為何,結交為上,絕不可輕易得罪!
她臉上那抹清淺的笑意不變,聲音卻多了幾分鄭重,主動丟擲了一個試探性的身份砝碼:“陳道友,實不相瞞,小女子柳子素,乃玲瓏閣候選人之一。亦是......葉秋雲之道侶。”她特意點出“候選人”與“葉秋雲”這兩個重磅身份,既是表明誠意,也是想看看陳昀的反應。
“葉秋雲?”陳昀果然一怔,脫口而出,“是修五行的那個?”
他自動忽略了前面那個“候選人”,只抓住了熟悉的名字。
他壓根不知道那意味著甚麼。
在他樸素的認知裡,柳子素自報家門,大概是為了表明她是紫雲城乃至洛山界玲瓏閣的最高話事人。
至於葉秋雲……這小子居然有這麼一位氣度非凡、修為通天的道侶?
真是好福氣!
一旁侍立的海陵,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眼前發黑,雙腿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
這兩個身份,任何一個都是他仰望都無法企及的存在!
今日竟同時出現在眼前!
而他,竟在旁見證!
柳子素心中卻是猛地一顫!
葉秋雲以五行聖環命相之身,秘密轉修五行大道,乃蓬萊仙宗絕密!
他悄然降臨洛山界歷練之事,在諸天萬界中知曉者絕對不超過一掌之數!
眼前這陳昀,竟能直呼其名,語氣熟稔,甚至點出了他修煉的核心方向——五行之道!
“前些日子還在皇城與他一同飲茶論道,相談甚歡。”陳昀臉上露出真誠的笑意,帶著一絲對葉秋雲的揶揄,“葉兄真是好福氣,能有柳掌櫃這般道侶相伴,著實令人羨慕!”
轟!
柳子素感覺自己的心神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
葉秋雲來洛山界不過數月,行蹤極其隱秘,竟已與此人飲茶論道?!
而且聽其語氣,兩人關係絕非泛泛之交!
“對了,”陳昀似乎想起甚麼,很自然地補充道,“煩請柳掌櫃見到葉兄時替我帶句話,就說我陳昀可能要過些時日才能去五行山做客了。他那個‘超級仙域’的構想,謀算萬古,氣魄恢弘,我還需再仔細琢磨琢磨。”
“超級仙域?”柳子素微微一怔。
這個詞她並不陌生,葉秋雲曾與她興致勃勃地談起過這個宏大得近乎虛幻的設想——打破宗門界域壁壘,萬族共生,資源共治,構築一個前所未有的修行盛世。
當時她只當是葉秋雲天馬行空的狂想,未曾深究。
如今竟從此人口中再次聽到,而且語氣如此熟稔,彷彿兩人曾深入探討過其中關竅!
這些站在諸天巔峰的絕世天驕,私下論道的話題,竟是如此宏大而深遠嗎?
柳子素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徹底煙消雲散。
此刻,她已萬分確信,眼前這位看似平平無奇的淬體境青年,其背景與來歷,深不可測!
能與葉秋雲探討“超級仙域”的人物,豈是凡俗?
“柳掌櫃是透過葉兄知曉我的?”陳昀好奇地問了一句。
“並非如此。”柳子素收斂心神,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清雅從容,但那份無形的距離感已悄然淡化,“實是陳兄所售的焱晶礦,品相太過特殊,乃是礦脈本源核心所出的‘源晶’,蘊含最精純的火行本源之力。子素冒昧,是想詢問陳兄,可否告知那礦源所在的具體位置?當然,玲瓏閣願以重金購買此資訊。”
陳昀聞言恍然,原來是衝著礦源來的。
他想起與葉秋雲湖畔暢談、一見如故的情誼,心中頓生親近之感,爽朗道:“既是葉兄的道侶,便是一家人!何須談甚麼購買?那礦源就在紫雲山脈深處,一頭一階巔峰火影青牛的洞穴之內,深入地下約十丈。不過……”他略帶歉意地笑了笑,“那礦源的核心能量已被我吸收殆盡,如今恐已廢棄,價值不大了。”
柳子素心中再次震動!
如此坦蕩地告知礦源位置,甚至直言已汲取其核心能量,這份氣度,更顯不凡!
她鄭重地行了一禮:“無論是否廢棄,陳兄慷慨相告,子素感激不盡!”
陳昀忽然想起甚麼,又從儲物袋中取出大量火紅色的三葉靈草:“哦,對了!在那洞穴裡還採了不少這種草,本想留著日後或許能煉丹。柳掌櫃若是火屬性修士,看看是否合用?若能用上,一併送你。”
“火雲草?還是三階的!如此品相與數量,正是煉製高階火屬性丹藥的絕佳輔材!”
柳子素眼中閃過一絲驚喜,欣然接過,“多謝陳兄厚贈!”她心中感慨,這些焱晶源礦和三階火雲草,放在她以往的資源庫裡或許不值一提,但在資源匱乏的洛山界初期,對她穩固修為、嘗試突破瓶頸,無異於雪中送炭!這份人情,她記下了。
“陳兄若有任何需要,儘管開口。子素在洛山界,或可略盡綿薄之力。”柳子素主動示好,語氣真誠。
她猜測陳昀也是類似葉秋雲這般下界歷練的頂級天驕,初期必然資源受限,這正是結交的良機。
陳昀聞言,認真思索起來。
他最大的困境就是資源需求過於龐大且特殊。
“實不相瞞,我淬鍊肉身所需資源極其龐大,尋常之物收效甚微。而我這兩位同伴……”他指了指墨瓊和嘯天,“他們修煉的路子也頗為特殊。墨瓊修陰陽之力,嘯天則需與日月相關的功法或神通。不知柳掌櫃這裡,可有適合他們的陰陽屬性或日月相關的功法、神通可供兌換?”
“陰陽屬性?日月相關?”柳子素黛眉微蹙,沉吟起來。
陰陽之力玄奧莫測,諸天萬界中,以此為根基的頂級傳承,幾乎盡數掌握在神秘而強大的“陰陽道宗”手中,罕有外流。
日月相關的功法神通倒是較多,但多為引動太陽真火或太陰月華之力進行攻伐防禦的法門。
片刻後,她眸光微亮,似有決斷。
素手輕抬,一枚通體漆黑、觸手冰涼、表面銘刻著無數細密銀色符文、散發著幽幽月華氣息的古樸卷軸出現在掌心。
“陳兄,此神通名為《噬月攝魂》,雖非功法,卻是一門極其精妙的七階神通秘術。”柳子素將卷軸遞向陳昀,語氣鄭重,“其核心在於引動太陰月華之力,既可淬鍊神魂,亦可施展攝魂奪魄之術,玄妙非常。此卷便贈與陳兄,或可助這位嘯天夥伴修行一臂之力。至於陰陽屬性的功法……”
她略帶歉意地搖搖頭,“此類傳承多為陰陽道宗不傳之秘,子素手中確無合適之物,還望陳兄見諒。”
七階神通?!
陳昀心頭劇震!
他雖然不清楚“七階”在諸天萬界的確切地位,但僅憑卷軸入手時那股直透靈魂的幽冷月華之力,以及上面流轉不息、複雜玄奧到極點的銀色符文,就知道這絕對是遠超流雲宗藏經閣所有收藏的絕世珍寶!
他原本以為最多能換到三階左右的貨色,沒想到柳子素出手如此大方!
“柳掌櫃,這……太貴重了!”陳昀雙手接過卷軸,感受著其中蘊含的磅礴力量,聲音帶著一絲激動。
“陳兄不必客氣。”柳子素見他收下,心中反而一鬆,笑容真切了幾分,“此神通於子素而言,已無大用。若能對陳兄及夥伴有所裨益,便是物盡其值了。”
在她看來,能用一門自己用不上的神通,換取一位深不可測的“歷練天驕”的人情,併為葉秋雲結下善緣,這筆“交易”無比劃算。
“陰陽道宗……”陳昀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看來為墨瓊尋找頂級功法,此宗是繞不開的目標了。
“柳掌櫃,在下尚有些俗務需回皇城處理,不便久留了。”陳昀收起《噬月攝魂》卷軸,鄭重抱拳,“他日若有機緣,定當再來拜訪。待你與葉兄大婚之期,陳某必親至恭賀!”
“陳兄保重!”柳子素欠身回禮,姿態優雅。
“海兄,後會有期!日後有貨,還來叨擾!”陳昀又對一旁垂手而立的海陵抱拳笑道。
海陵受寵若驚,連忙深深彎腰回禮:“隨時恭候陳兄大駕!”
陳昀不再多言,帶著臉上難掩興奮的墨瓊和好奇打量著新卷軸的嘯天,大步流星地離開了玲瓏閣,直奔飛驛而去。
歸期將至,皇城招募的戲班子還需接收,更重要的是,秀緣……不知是否出關了?
目送著陳昀灑脫不羈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柳子素唇角微揚,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葉秋雲的朋友……果然也是妙人。”
直到陳昀的身影徹底消失,柳子素臉上的笑意才緩緩收斂。
她並未轉身,清冷的聲音卻如同冰珠落地,清晰地傳入身後大氣不敢出的海陵耳中:
“今日所見所聞,關乎甚大。若有一字洩露於外……”她微微一頓,一股無形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恐怖威壓驟然降臨!
噗通!
海陵只覺得彷彿十萬大山瞬間壓頂,雙腿一軟,直接匍匐在地!
冷汗如同開閘的洪水,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衣衫,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死亡的陰影是如此真切地籠罩了他!
“……你,擔不起這份因果。”柳子素的聲音平淡無波,卻蘊含著令人骨髓發寒的殺意,“念在陳兄對你似無惡感,本座也非嗜殺之人。”
那恐怖的威壓如同潮水般退去,海陵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癱軟在地,大口喘著粗氣,心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極致恐懼。
“這紫雲城分閣,缺個掌櫃。”柳子素的聲音再次響起,已恢復了之前的清冷,“以後,你來做。”
淡淡的話語,如同驚雷般在海陵耳邊炸響!
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柳子素那絕美而淡漠的背影。
巨大的轉折來得太快、太猛烈!
上一刻還在死亡邊緣掙扎,下一刻竟被擢升為紫雲城玲瓏閣的分閣掌櫃?!
這潑天的富貴與權勢,就這麼……砸下來了?
柳子素並未等他回應,青白色的裙裾微動,身影已如流雲般飄然遠去,只留下淡淡的幽香和一句餘音:
“好自為之。”
海陵依舊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大腦一片空白,只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
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在地磚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這短短片刻間,從獻寶有功的狂喜,到觸及隱秘的極致恐懼,再到一步登天的巨大沖擊……人生的跌宕起伏,莫過於此!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陳昀離去的方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敬畏、恐懼、感激、狂喜……種種情緒交織翻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