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展堂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一蹦三尺高,差點又把褲子給晃下去。
“啥玩意?救命?”
他一把拉住陸小鳳的胳膊,整個人都快貼上去了。
“我說老陸,你可別嚇唬我。救誰的命?就我這三腳貓的功夫,跑堂的幹活,我救誰的命去?我不找你們救命都算我祖上積德,八輩貧農修來的福分了!”
白展堂一臉的真誠,就差指天發誓,證明自己是個純純粹粹的戰五渣。
徐清在旁邊看著,心裡直樂。
這老白,求生欲倒是點滿了。
陸小鳳卻沒理會他的咋咋呼呼,他反手從懷裡摸索了一下。
咔嚓。
一聲輕響,一塊烏木腰牌被他掏了出來,上面龍飛鳳舞地刻著三個大字——六扇門。
腰牌在昏暗的角落裡,泛著一絲冷硬的光。
前一秒還在上躥下跳,聲稱自己手無縛雞之力的白展堂,在看到這塊腰牌的瞬間,“噗通”一聲,雙膝跪地,對著陸小鳳就磕了一個響頭。
動作之標準,神態之虔誠,彷彿演練了千百遍。
“大人!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的就是個跑堂的,啥也不知道,啥也沒幹過!
盜聖那是江湖上的朋友抬愛,給的諢號,當不得真,當不得真啊!”
這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直接把楚留香和司空摘星都看傻了。
陸小鳳嘴角抽搐,他趕緊把人往上拽。
“老白,你這是幹甚麼!快起來!我不是來抓你的!”
“不不不,大人您先說,保證不抓我,我再起來。”白展堂抱住陸小鳳的大腿,死活不撒手。
陸小鳳哭笑不得,只能舉手投降。“我保證,我陸小鳳對天發誓,這次絕不是為了你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事!”
得了保證,白展堂這才麻溜地爬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只是站的位置,悄悄離陸小鳳遠了兩尺。
“咳,”陸小鳳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拉了回來,他看向眾人,壓低了音量,“我們這次,是在一座山上,看到了一個人。”
徐清忍不住插嘴了。
“喂,我說陸大俠,一個人而已,至於讓你們三個擺出這副如臨大敵的架勢嗎?你們四個聯手,天下誰能擋得住?就算那人是天王老子,也得被你們薅禿了毛吧。”
楚留香聞言,苦笑著搖了搖扇子。“小兄弟,你有所不知,那個人……他有點特殊。”
“怎麼個特殊法?”
司空摘星接過了話頭,他搓了搓手,似乎在回想甚麼讓他匪夷所思的畫面。
“他……他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徐清:“……”
白展堂:“……”
整個小院的角落,再次陷入了寂靜。
徐清眨了眨眼睛,感覺自己的聽力可能出了點問題。
“啥玩意?你再說一遍?從哪蹦出來的?”
司空摘星斬釘截鐵地重複了一遍:“一塊大石頭!那石頭砰的一下,然後他就從裡面蹦出來了!他還給自己取了個名字,自稱姓賈,名寶玉!”
徐清的大腦宕機了三秒鐘。
賈……寶玉?
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這甚麼離譜的串臺?孫悟空和賈寶玉的縫合怪嗎?
“等會兒,等會兒,資訊量有點大,讓我緩緩。”徐清擺了擺手,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有點不對頭。“你們先告訴我,你們四個,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閒著沒事跑山上去幹嘛?還正好能看見石頭裡蹦出個人?”
被問到這個,陸小鳳、楚留香、司空摘星三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絲不自然。
最後還是楚留香,這位風流倜儻的盜帥,有些尷尬地開了口。
“我們……我們在山上比賽挖蚯蚓。”
徐清:“?”
楚留香補充道:“看看誰一個時辰內挖到的蚯蚓又多又肥,我當時已經連續贏了兩局,正準備拿下三連冠……”
徐清已經不想聽下去了。
他扶著額頭,感覺一陣眩暈。
好傢伙。
真是好傢伙。
他內心瘋狂咆哮起來。
你們可是楚留香、陸小鳳、司空摘星啊!一個盜帥,一個靈犀一指,一個偷神!江湖上提起來誰不豎起大拇指的存在!結果你們的業餘愛好是聚在一起比賽挖蚯蚓?!
這傳出去江湖神話還要不要了?人設還要不要了?
徐清深吸一口氣,強行把自己的吐槽慾望壓了下去。
“所以,你們挖蚯蚓挖得正嗨,楚留香即將達成三連冠偉業的時候,旁邊一塊石頭‘duang’一下炸了,從裡面炸出個猴……呸,炸出個人來,對吧?”
陸小鳳,楚留香,司空摘星,三人齊刷刷地點頭,動作整齊劃一。
徐清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然後呢?這個叫賈寶玉的石頭人,找你們幹嘛?”
陸小鳳的表情變得更加古怪了,他看了一眼楚留香和司空摘星,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說……他乃天命之人,降世是為了幹一番大事業。”
“他說,他看我們三個骨骼精奇,是萬中無一的奇才,決定收我們為徒。”
司空摘星補充道:“大徒弟是陸小鳳,二徒弟是楚留香,我是三徒弟。”
徐清已經麻了。
“所以,他這個‘大事業’具體是……?”
陸小鳳艱難地開口:“第一步,他要我們幾個,跟他一起去一個叫瓦崗寨的地方,劫一批叫做‘生辰綱’的寶物,作為啟動資金。”
楚留香接著說:“第二步,拿到錢之後,整頓人馬,一路向西,去西天大雷音寺取經,普度眾生。”
司空摘星最後總結:“第三步,取經回來,利用無上聲望,振臂一呼,最後一統天下,建立一個萬世不移的太平盛世……”
陸小鳳、楚留香和司空摘星,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那個“賈寶玉”的宏偉藍圖複述了一遍。
說完,三人又齊刷刷地看向徐清,眼神裡充滿了“你看我們沒騙你吧這事就是這麼離譜”的真誠。
徐清沉默了。
長久的沉默。
一秒。
兩秒。
十秒。
“哈。”
他乾笑了一聲。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徐清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一把摟住旁邊的白展堂。
“我一定是還沒睡醒,這夢做的,太他孃的真實了!老白,你看,你居然也在我夢裡,咱倆這關係,可真鐵啊!”
白展堂一臉嫌棄地想推開他,但沒推動。
徐清的笑聲在“鐵”字出口後戛然而止,他猛地反應過來,這觸感,這溫度,這老白身上淡淡的汗味……
屮!!!
這不是夢!
“甚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徐清一把推開白展堂,整個人都暴躁了,“瓦崗寨!生辰綱!西天取經!一統天下!這是哪個說書先生喝高了把幾本書串在一起講了吧!”
白展堂奇怪的看了看徐清,他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等會兒,那個甚麼賈寶玉,收徒弟找的是你們三個,這事兒……關我啥事啊?我就是一個跑堂的,你們聊你們的,我先去後廚看看大嘴的湯燉好了沒。”
說完,他抬腿就想溜。
“站住!”
司空摘星一把抓住了他的後領。
“嘿嘿嘿……”偷王之王發出略帶靦腆的笑聲。
白展堂一看到他這個笑,心裡頓時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你……你笑得這麼猥瑣幹嘛?”
司空摘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那個賈寶玉說,他西天取經,還缺一個腳力快、能翻山越嶺的坐騎……”
白展堂的臉瞬間就綠了。
司空摘星繼續用他那靦腆的語氣,丟出了致命一擊。
“然後……然後我們就覺得你挺合適的,就把你的名字和住址報上去了。”
空氣,再次凝固。
白展堂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看著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
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從白展堂的喉嚨裡爆發出來,震得屋簷下的灰塵都撲簌簌地往下掉。
“你個賣朋友沒夠的損賊!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他猛地掙脫司空摘星的手,雙指併攏成劍指,狀若瘋狂地就朝著司空摘星戳了過去。
“徐清!別攔著我!今天誰攔我我跟誰急!我一定要點死他!葵花點穴手!我點死他!!!”
徐清壓根就沒想攔,他巴不得這倆人打起來,這破事太糟心了,看場熱鬧緩解一下也好。
然而,就在這後院雞飛狗跳,亂成一鍋粥的時候。
一個清朗又帶著幾分天真好奇的男聲,從前院的方向悠悠傳來,清晰地飄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掌櫃的,請問,盜聖‘珍珠翡翠白玉湯’,是在這裡嗎?”
這聲音彷彿有魔力,瞬間讓白展堂那戳向司空摘星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與此同時,同福客棧大堂。
佟湘玉正拿著算盤,一邊算賬一邊數落著李大嘴。
“你看看你,一盤青菜你放半勺鹽,你是想齁死哪個啊?”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錦衣華服,面如冠玉,唇若塗脂的年輕公子,邁步走了進來。
這公子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眉宇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又夾雜著一絲不諳世事的懵懂。
他好奇地打量著客棧裡的一切,然後走到了櫃檯前,彬彬有禮地問道:“掌櫃的,請問,盜聖‘珍珠翡翠白玉湯’,是在這裡嗎?”
佟湘玉的算盤停了。
她抬起頭,上下打量著這個俊俏的公子哥。
“誰?珍珠翡翠白玉湯?那是道菜吧?額沒聽過這號人。”
旁邊正在擦桌子的郭芙蓉耳朵尖,一聽到“盜聖”兩個字,立刻雙眼放光,丟下抹布就衝了過來。
“盜聖!這位公子,你說的是那個傳說中的盜聖‘珍珠翡翠白玉湯’嗎?”
她一臉崇拜,雙手合十。
“那可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啊!神龍見首不見尾,來如影去如風,行俠仗義,劫富濟貧,牛逼的很咧!”
那俊俏公子,也就是賈寶玉,含笑點頭。
“正是此人。有人告知我,他就在此地,化名白展堂。”
佟湘玉:“啥?”
郭芙蓉:“啥?”
正在看書的呂秀才:“啥?”
剛從後廚探出頭來的李大嘴:“啥?”
四個人,四張錯愕的臉,齊刷刷地轉向了後院的方向。
下一秒,異口同聲的、充滿了震驚和不信的否定聲,在大堂裡炸開。
“老白?”
“不可能!”
“就他那慫樣,還盜聖?”
郭芙蓉第一個跳了起來:“他要是盜聖,我就是盜帥!”
呂秀才緊跟著開口:“那我就是盜神!”
李大嘴也不甘示弱地揮舞著炒勺:“那我就是盜俠!”
佟湘玉更是把算盤拍得啪啪響:“他要是盜聖,額就是皇額娘!”
賈寶玉看著這群反應激烈的人,似乎有些不解,但他並沒有多做糾纏,只是微微一笑,便無視了他們的阻攔,徑直朝著後院走去。
“哎哎哎!”佟湘玉急了,“客官,往哪兒走捏!後院是住人的地方,不能亂闖!你還沒給錢呢!”
她一邊喊著,一邊帶著小郭、秀才、大嘴,浩浩蕩蕩地跟在了賈寶玉身後,一群人湧向了後院。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讓他們終生難忘的一幕。
後院的小角落裡,楚留香、陸小鳳、司空摘星這三位江湖傳說,正呈“品”字形站著。
而他們的同福客棧跑堂的,傳說中的“盜聖”白展堂,正雙膝跪在陸小鳳面前,一臉的悲憤欲絕。
旁邊還站著一個幸災樂禍的徐清。
郭芙蓉的笑聲率先打破了這詭異的畫面。
“唉,老白,我說你……”她一邊笑一邊往前走,“剛才前面來了個傻小子,說你是盜聖珍珠翡翠白玉湯,笑死我了都,哈哈哈哈……哎?你這是幹啥呢?”
她的笑聲,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後,卡在了喉嚨裡。
佟湘玉、呂秀才、李大嘴也全都愣住了。
這是……甚麼情況?
賈寶玉卻沒有理會這群新來的觀眾,他看著院子裡的幾個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掃過陸小鳳、楚留香、司空摘星,最後落在了還跪在地上的白展堂身上。
“好。”
他拍了拍手,神采飛揚。
“大徒弟,二徒弟,三徒弟,還有坐騎,都齊了。”
“那麼,出發!”
“我們的目標是——西天取經,走起!”
一句話,石破天驚。
跪在地上的白展堂猛地抬起頭,滿臉都是“完了全完了”的絕望。
“啥?我盜聖的身份……你們都知道了?”
他的關注點,顯然已經徹底跑偏了。
就在這時。
偷偷跑到角落裡的徐清,緩緩地開口。
“手~裡~捧著窩窩頭~”
“菜~裡~沒有一滴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