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大醮會場外的小樹林裡,寂靜無聲。
馮寶寶面無表情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著眼前只露出一個腦袋的單士童。
她從自己那個破布兜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和一根鉛筆頭,用她那清澈又呆滯的眼睛瞅了瞅地裡的人,然後在小本本上,鄭重其事地畫下了一道長長的橫槓。
“搞定,下一個,唐文龍。”
做完這一切,她把本子和筆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後歪了歪頭,自言自語。
“芽兒呦,話說張楚嵐去哪裡了撒。”
此時此刻,老天師的靜修小院裡。
張楚嵐和王也兩個人鼻青臉腫,跟兩根罰站的電線杆子似的,筆直地戳在牆邊。
院子中央,徐清翹著二郎腿,張之維悠哉悠哉地品著茶,兩人一邊喝,一邊對著牆邊的兩坨“藝術品”指指點點。
“小張呢,底子還是不錯的,就是野路子出身,經脈裡雜質太多。”
徐清咂了咂嘴,點評道:“我已經順手給他洗精伐髓了,金光閃閃的,保證比以前耐揍。”
張楚嵐聞言,眼淚都快下來了。
【耐揍?我謝謝你啊!你就是為了揍起來手感更好是吧?!】
張之維也點了點頭,把杯子放下,看向另一邊的王也。
“小王啊,跟你說了,風后奇門雖好,但代價太大,你這小身板可遭不住。
你看,小清給你改了改,以後你再開陣,頂多就是腿麻,不至於直接躺屍了,這可是天大的機緣啊。”
牆邊的王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機緣?代價是腿麻?我他媽現在渾身上下都快被打散架了!這是機緣?這是渡劫吧!】
張之維壓根沒理會兩人內心的咆哮,他話鋒一轉,又看向了張楚嵐。
“小張啊,你這金光咒不行啊,還要練啊。”
老天師說著,伸出一根手指,對著張楚嵐虛空一戳。
“噗。”
一聲輕響,張楚嵐身上剛凝聚起來的金色光罩,跟個肥皂泡一樣,應聲而破。
“你看看你,這金光咒薄得跟層窗戶紙似的,一戳就破,這不行!像話嗎?我龍虎山正宗的金光咒,讓你練成了個一次性塑膠袋?”
老天師吹鬍子瞪眼。
“明晚接著來!小王,你也別想跑!不是要幫老道我解決麻煩麼?這麼弱可不行!”
張楚嵐和王也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絕望。
兩人抬起頭,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企圖讓眼淚倒流回去,最終還是沒忍住,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知道了嗚嗚嗚嗚……”
“明天繼續嗚嗚嗚……”
兩個人的哽咽聲在小院裡迴盪,充滿了悲傷。
第二天,羅天大醮比賽現場。
擂臺上,張楚嵐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活脫脫一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傷兵。
他有氣無力地站在那,看著對面空空如也的位置。
裁判走上臺,清了清嗓子,拿起麥克風。
“時間到,乙組選手單士童未到場,本場比賽,甲組選手張楚嵐勝!”
“譁——”
看臺上的觀眾們瞬間就炸了!
“黑幕!絕對是黑幕!”
“退錢!老子是來看打架的,不是來看人罰站的!”
“這小子誰啊?憑甚麼不戰而勝啊?”
漫天的罵聲朝著張楚嵐湧來。
張楚嵐掏了掏耳朵,然後對著整個看臺,緩緩地豎起了一根中指。
整個會場,安靜了一秒。
然後,爆發出了比剛才激烈十倍的怒吼!
“草!不行了!一看到他這不要臉的樣子,我忍不了了!”
“兄弟們!弄他!”
“張楚嵐!受死吧!”
上百個情緒激動的觀眾直接從看臺上翻了下來,跟瘋了一樣朝著擂臺衝了過來。
張楚嵐一看這架勢,二話不說,拔腿就跑!
“別追了別追了!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啊混蛋!”
“救命啊!殺人啦!”
高高的看臺上,徐清嗑著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哎,這小子,有我當年的風範。”
他正感慨著,突然感覺有點不對勁。
只見下方的騷亂不止一處。
另一邊,老天師張之維正推著田晉中的輪椅,在人群裡瘋狂逃竄,跑得虎虎生風,一點老年人的樣子都沒有。
而在他們身後,陸瑾老爺子拎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一邊追一邊吼。
“張之維!你個牛鼻子!我今天不砍了你,我就不姓陸!”
徐清看著這兩撥人,一撥在下面跑,一撥在上面跑,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看哪邊才好。
他悠悠地嘆了口氣,把瓜子殼一扔,望向天空。
“哎呀呀,無敵的人生,就是這麼寂寞如雪。”
“這龍虎山,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剛感慨完,就感覺頭頂一黑。
好像有甚麼東西擋住了太陽。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然後就看到一個黑影,在他視野裡飛速放大,越來越大……
“臥槽!”
徐清只來得及喊出兩個字。
田晉中連人帶輪椅,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徐清的臉上。
遠處,正在狂奔的張之維突然一個急剎車,他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陸瑾!沒想到吧!老田才是我手中真正的暗器!”
徐清花了三秒鐘,才把自己臉上那個掛著一臉絕望表情的田晉中給扒拉下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臉上的鞋印子,然後深處一口氣,整張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張!之!維!”
一聲怒吼,響徹雲霄!
“死來!”
徐清單手拎起還在輪椅上發懵的田晉中,手臂肌肉賁張,一股無形的氣勁纏繞其上!
他擺出一個標準的投槍姿勢,口中唸唸有詞!
“乾坤一簌天下游,月如鉤,難別求!”
“盲龍!”
不遠處,正提著菜刀的陸瑾看到這一幕,人都傻了。
他看到徐清像拎著一杆絕世神槍一樣拎著田晉中,槍出如龍,目標直指張之維!
而被當成武器的田晉中,似乎也認命了。
他甚至還對著陸瑾的方向,微笑地揮了揮手,然後雙手交疊放在胸膛,擺出一副安詳的姿態,好像馬上就要羽化登仙。
陸瑾的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住手啊混蛋!”
他聲嘶力竭地大吼,菜刀都嚇掉了。
“田晉中的跑馬燈都出來了啊混蛋!他表情安詳的不得了了啊!”
“老田!老田你堅持住啊老田!你可別死啊老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