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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忙上前一步,堆著笑臉打圓場:
“張科長您消消氣,您也得替廠裡想想,廠長也是被那三個老毛子氣糊塗了,實在是沒辦法。”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兩人的臉色,見都沒有要翻臉的意思,又趕緊補了一句:
“我們知道現在困難,可困難也有困難的辦法不是?”
“那個婁毅,當初採購不是很厲害嗎?認識很多鄉下的獵戶?”
“要不……咱們找他想想辦法?”
這話一出口,辦公室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江大河心裡其實門兒清,婁毅是聶遠征親自下放到車間的,現在要是再請他回來,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可眼下除了這個辦法,他實在想不出別的招了。
聶遠征的臉一下子黑了下來。
婁毅這個名字,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當初他把婁毅弄去車間,本來就是想讓婁毅低頭,就連上次的事情他都沒有把婁毅放回採購科!!
現在倒好,轉了一圈,還得去求那個婁毅?
這要是傳出去,他聶遠征的臉往哪兒擱?
張良他緩緩站起身來,看著聶遠征,語氣不卑不亢:
“廠長,我們採購科每個月的常規採購任務,我一定按時按量完成。”
“但是您要是讓我們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恕我們做不到。”
他頓了頓,又再次開口:
“婁毅同志確實在鄉下有些關係,至於他能不能完成廠長交辦的任務,我也不知道。”
“他現在在車間待得好好的,願不願意回採購科,那是他的事。”
“我還要去安排廠裡的採購任務,先走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出了辦公室。
聶遠征的辦公室裡,氣氛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張良那番話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卻像是一記記重錘,一下一下砸在聶遠征的心口上。
“他……他怎麼敢的?”
聶遠征整個人都在發抖,手指死死地指著門口的方向,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扭曲。
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每個字都帶著難以置信的怒火。
江大河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複雜而尷尬。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現在說甚麼都不合適,聶遠征正在氣頭上,任何一句話都可能成為火上澆油的導火索。
“江大河,我在怎麼說也是廠長,你說他怎麼敢的?”
聶遠征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江大河,彷彿要從他臉上找到答案。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被人當眾羞辱後的惱羞成怒。
“聶廠長,您消消氣……”
江大河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說道!
“張科長這個人您是知道的,脾氣是硬了點,但也不是故意跟您對著幹。”
“他也是被逼急了,現在外面的情況確實……”
“被逼急了?”
“嘭……”
聶遠征冷笑一聲,一掌拍在桌上!
“他是被逼急了,我就不急?廠裡那一攤子事壓在我頭上,那三個老毛子天天跟我鬧,上面領導還在盯著我,我找誰訴苦去?”
江大河不說話了,只是低著頭,默默地聽著。
聶遠征站起身來,開始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咔咔”的聲響,像是他此刻焦躁不安的心情。
“我就不信了,一個採購科科長,敢這麼跟我說話!”
聶遠征越想越氣,嘴裡喃喃自語著!
“我是廠長,我說了算,他張良算甚麼東西?”
可是,罵歸罵,聶遠征心裡清楚,張良還真不是他能隨便拿捏的。
張良他了解,這人之前是京城地下潛伏人員,在京城混了二三十年,有手段有人脈,根本就不怕他聶遠征!
而且張良還是李懷德的人。雖然李懷德現在已經被架空了,沒了實權,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李懷德在廠裡經營了這麼多年,關係盤根錯節,誰知道他手裡還攥著多少底牌?
更何況,李懷德還有一個好岳父,真要撕破臉,自己未必能佔到便宜。
想到這裡,聶遠征的腳步慢了下來,臉上的怒色也漸漸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奈和憋屈。
他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杯,卻發現茶杯已經空了。
江大河連忙上前,提起暖壺給他續上水,熱氣氤氳中,聶遠征的臉顯得有些模糊。
“江大河,你說,我這麼做有錯嗎?”
聶遠征忽然開口,語氣裡沒了剛才的凌厲,多了一絲疲憊!
“張良他是採購科科長,這是他的分內之事,我怎麼就為難他了?”
江大河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說道:
“聶廠長,您做得沒錯,都是為了廠裡。只是……張科長那邊也有他的難處。”
“現在全國都在鬧饑荒,農村裡連樹皮都快啃光了,城裡也好不到哪去,肉食更是金貴得不行。”
“他張良就算有三頭六臂,也變不出肉來啊。”
江大河只能耐心的勸說著,聶遠征空降到軋鋼廠才多久?
他這個廠長當得本來就根基不穩,上有老書記看著,下有李懷德還有其他副廠長盯著,稍有不慎就是滿盤皆輸。
“那婁毅怎麼就能?”
聶遠征脫口而出,江大河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甚麼,婁毅的能力擺在那。
聶遠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滾燙的水,燙得他微微皺眉。
他放下杯子,目光有些飄忽,像是在回憶甚麼。
他現在很惱火,他惱的不僅是張良拒絕他,他惱的更是江大河說出了一個他不願意面對的事實!
這件事或許真的除了婁毅,別人還真辦不到。
他緩緩的站起身,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上,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
叫婁毅回來?那他的臉往哪兒擱?不叫婁毅回來?那三個老毛子的肉食怎麼辦?
想到這裡,聶遠征忽然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窗外軋鋼廠裡機器的轟鳴聲,聒噪得讓人心煩意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