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聶遠征坐在辦公桌後,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陰沉著臉不知道想些甚麼!
自從坐進這間廠長辦公室,聶遠征就沒有一天是輕鬆的。
廠裡的生產還能維持,但處處都透著捉襟見肘的窘迫。
他原以為自己大刀闊斧地改革,關掉小食堂,會讓工人們擁護和支援!
卻沒有想到差點陰溝裡翻船,身敗名裂!
現在那三個老毛子也出來跳脫,不把他當人看!
正想著,門被敲響了。
“廠長,張科長來了。”江大河探進半個身子通報道。
聶遠征深吸一口氣,將臉上的愁容迅速收攏,換上一副笑臉。
他太清楚張良這個人了,滑得像條泥鰍!
雖然看起來人畜無害,可他從來沒有小看過他!
加上又在後勤部門,跟李懷德親近,雖然李懷德現在沒了實權,可餘威還在,他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絕。
“快請張科長進來。”
門推開,張良不緊不慢的走了進來朝聶遠征打了一聲招呼!
聶遠征站起來,難得地露出幾分熱情:
“張科長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張良瞧著他這副做派,心裡先打了個突。
他跟聶遠征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位廠長平時板著臉的時候居多!
忽然熱情起來,準沒好事。
他不動聲色地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卻帶著幾分審視。
“廠長,您這次叫我來是?”
張良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看向聶遠征。
他不想拐彎抹角,更不想給聶遠征太多鋪墊的機會。
這年頭,誰把話說滿了,容易被套住了。
聶遠征在對面坐下,手指交握放在桌上,語重心長地開口:
“張科長,你不用這麼緊張。你也是老革命了,應該明白現在廠裡的處境。”
“國家遇到了困難,廠裡也遇到了困難,正是需要你們採購科發光發熱的時候了。”
張良一聽這話,心裡立刻警鈴大作。
這套話術他太熟悉了,先把事情抬到國家層面,接下來準是讓你幹人力所不能及的事。
他連忙擺手,一臉誠懇地接話:
“廠長,您說吧。雖然我別的不敢保證,但每個月的採購任務絕對沒問題。”
“就算現在鬧饑荒,我張良咬著牙也能挺下來。”
他說得斬釘截鐵,實際上卻把範圍圈得死死的,每個月的常規採購任務他認,但超出這個範圍的,他一個字也不會答應。
聶遠征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身子微微前傾,加重了語氣:
“張科長,你可別妄自菲薄。羅主任在我面前誇過你好幾次了,說你能力出眾,是採購科的主心骨。”
“現在廠裡遇到了困難,正是需要你這樣的骨幹衝鋒陷陣的時候。”
他頓了頓,直接把話挑明瞭:
“你也知道,現在蘇聯專家和工程師都撤走了,給國家留下一地的爛攤子。”
“咱們軋鋼廠算是幸運的,好歹挽留下了三名工程師。”
“他們可是我們廠裡、也是國家的重要資源,要是身體垮了,我怎麼跟上面交代?那不就寒了人家的心嗎?”
張良面色不變,心裡卻已經開始罵娘。他總算聽明白了,這是要讓他去給那三個老毛子搞肉吃。
果然,聶遠征接下來就說了:
“我的要求也不高,不管甚麼肉,每天給三位工程師弄五斤肉食。張科長,沒問題吧?”
語氣是商量的語氣,態度卻是毋庸置疑的強硬。
張良聽完,臉上頓時露出一絲苦笑,身子往後一仰,雙手一攤:
“廠長,您這不是為難我嗎?您也看看外面是甚麼情況,一天五斤肉?”
“別說一天五斤,就是一個月一百五十斤肉,我上哪兒給您弄去?您不如把我賣了得了!”
他的聲音不大,也不是在故意叫苦,眼下的形勢確實如此!
全國都在鬧饑荒,城裡鄉下都緊巴得不行,別說肉了,連粗糧都快要供應不上了。
聶遠征的臉色沉了下來,板著臉,語氣也冷了幾分:
“張科長,你困難,難道廠裡就不困難?那三個工程師要是出了問題,你想過後果沒有?”
張良聽了這話,心裡那股子憋屈勁兒也上來了。
他張良在軋鋼廠幹了大半輩子,甚麼苦沒吃過?甚麼累沒受過?
可聶遠征這話說得太不中聽了,甚麼叫出了問題想過後果沒有?
合著他們採購科的人就不是人?合著工人們就該餓著肚子,專門緊著那三個老毛子?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頭的不快,並沒有跟他去爭辯,而是想要看看他還能說出甚麼話來。
聶遠征見他不吭聲,以為他是預設了,語氣稍微緩了緩:
“我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這樣吧,我跟那三個工程師商量一下,一天三斤,不能再少了。”
“你們採購科那個胡長安,家裡不是有人在屠宰廠嗎?讓他跟家裡打個招呼,每天勻三斤肉出來,應該問題不大吧?”
張良一聽這話,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幾分:
“廠長,因為鬧饑荒,現在屠宰場那邊也不是每天都殺豬了,改成了一個星期才殺一次,根本就沒有多餘的肉,我拿甚麼給您勻?”
“您看看咱們廠的工人,有多久沒吃過肉了?那三個蘇聯工程師,三天就能吃一頓肉,這還不滿足?”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說到最後幾乎是在質問:
“您張口就是每天三斤肉,要說一個月九十斤!”
“我們採購科就算咬著牙拼了命,說不定還能想想辦法。”
“可每天三斤?做不到……”
辦公室裡的氣氛一下子緊張到了極點。兩個人對視著,誰都不肯退讓半步。
張良的眼神裡沒有半點畏懼,他雖然職位不高,但骨子裡也是一個不怕的主。
大不了自己撂挑子走人,這京城的工廠裡哪個廠他沒有人脈,要一份工作並不困難!
江大河站在一旁,急得額頭直冒汗。
他太清楚聶遠征的脾氣了,要是真跟張良鬧翻了,吃虧的還是廠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