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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遠征閉上眼睛,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那張良臨走時那句輕飄飄的話卻像刀子一樣扎進他的胸口!
“他現在在車間幹得好好的,不一定還會來我們採購科!”
他不得不承認,張良說的是事實。
這段時間他雖然一直在忙著跟廠裡那些高層鬥智鬥勇,可婁毅在車間的表現,他也是一清二楚的。
他沒想到,真的沒想到。
當初把婁毅從採購科下放到車間,說到底是他聶遠征想出一口氣!
一個採購科的小科員,敢直面頂撞他這個新來的廠長,他要是不拿出點態度出來,誰還會把他放在眼裡?
可偏偏,婁毅去了車間一樣如魚得水。一個月就能上手一級工件,這樣的天賦在整個軋鋼廠都是鳳毛麟角的。
聶遠征再無知,也知道婁毅在鉗工上天賦異稟!
照這個勢頭髮展下去,別說三級工、五級工,就是八級工也不是沒有可能。
一個有著大好前途的鉗工苗子,誰還願意回採購科?
江大河站在一旁,看著聶遠征陰晴不定的臉色,心裡也不是滋味。
他跟聶遠征共事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也看得出來,這位新廠長是個要強的人!
骨子裡透著一股軍人的硬氣,做事雷厲風行,一心一意為軋鋼廠著想,這點上確實沒有私心。
可問題是,他的做法太強勢了。
把部隊裡那一套原封不動地搬到了地方工廠裡,卻偏偏忽略了最基本的人心。
他不會考慮別人的感受,不會顧及別人的面子,在他眼裡,只要是對廠裡有利的事,就該毫不猶豫地去執行。
這樣的作風,放在部隊裡是鐵腕,可放在軋鋼廠裡,就成了霸道。
這才短短几個月,廠裡已經是怨聲載道,上上下下對他這個新廠長都是口服心不服。
現在聶遠征已經把烤上火架了,那三個老毛子還在那兒等著!
他們要是不滿意,鬧到上面去,到時候被動的可不只是他聶遠征一個人,整個軋鋼廠的生產計劃都會受到影響。
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
而且現在訊息傳開,大部分工人都等著看他笑話,
江大河猶豫了一下,試探著開口:“聶廠長,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聶遠征睜開眼,看了他一眼,聲音裡帶著疲憊。
“我覺得,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
“在沒有解決技術問題之前,我們還是得哄著那三個老毛子,這事情拖不得。”
“不然還不知道他們要鬧甚麼么蛾子,您是知道他們的……”
聶遠征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江大河,眼神複雜得很。
那目光裡有不甘,有猶豫,還有一股惱火。
江大河沒有去看他的眼神,又接著說道:
“至於婁毅那邊……不用您出面,我去找他談。”
“當初您把他調去車間,也是為他好,不然他也不會知道自己還有鉗工天賦,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大不了許諾他一些好處………”
他出面去談,就算是給聶遠征留了面子。
聶遠征不用親自向婁毅低頭,面子上好看一些,事情也能辦成,兩全其美。
可聶遠征聽完,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許諾好處?
這讓他有些為難,軋鋼廠是公家的,不是他聶遠征個人的。
他向來重視原則,最看不慣的就是那些搞特殊化的行為。
如果今天為了請婁毅回來就許諾好處,那對其他工人就不公平,人家會怎麼想?
還有,要是以後別的工人有樣學樣,乾點甚麼都跑來跟他講條件,他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這個口子一旦開了,可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他擺了擺手,嘆了口氣,把自己的顧慮說了出來:
“我是怕……開了這個口子,以後誰都敢跟我講條件。”
江大河一聽,心裡反倒踏實了。
他跟聶遠征打了這麼長時間的交道,早就摸透了這位廠長的脾氣。
聶遠征嘴上說的是顧慮,其實心裡已經鬆動了,他只是需要一個臺階,讓自己的面子上好看一些。
“廠長,這您就多慮了。”
江大河笑著說,“就算我們許諾好處,那也是在婁毅完成任務之後。”
“他要是真能把問題解決了,那也算大功一件,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到時候您論功行賞,不但沒人說閒話,反倒能搏一個賞罰分明的名聲,這多好的事啊。”
聶遠征沉默了。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窗外。
不知甚麼時候,天空中的烏雲被陽光照射著,慢慢地散開了。
那些厚重的雲層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撕開了一道口子,金燦燦的陽光從縫隙裡傾瀉下來!
透過玻璃窗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映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江大河,你說,我當初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聶遠征忽然問道,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江大河說。
江大河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說聶遠征做錯了?
好吧,他內心其實一直不認同聶遠征對婁毅的做法。
聶遠征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自嘲,也有無奈。
江大河不用開口,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他沒有再說話,而是轉過身來,再次走到窗前,雙手背在身後,看著外面的廠區。
站了很久,似乎衡量著甚麼?
“江大河。”
聶遠征忽然開口了,聲音有些低沉,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你去找婁毅,讓他來我辦公室。”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樣說還不夠,又補了一句:
“就說……我想找他談談。”
江大河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知道聶遠征這是低頭了。
他心裡莫名鬆了一口氣,能夠讓聶遠征這麼要強的人低頭,看來聶遠征是真的被逼到到牆角了!
“好的,我這就去辦。”
江大河干脆利落地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聶遠征突然轉過身來喊住了他,江大河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他。
聶遠征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最後卻只是擺了擺手:
“去吧……”
那一瞬間,他有過一絲猶豫……
但是最終他還是把掛在嘴邊的話嚥了下去,沒有說出口!
江大河點點頭,轉身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辦公室裡又恢復了安靜。
聶遠征重新坐下來,他的腦子裡在飛速地轉著,盤算著等婁毅來了之後該怎麼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