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沉沉,四合院裡的光亮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院子裡除了幾個別的住戶的煙囪還在冒起了煙火。
大部分的住戶已經在吃晚飯了,家裡傳來一陣陣的低語。
家家戶戶的屋子裡亮著昏黃的燈光,把窗欞映出一圈模糊的暖光。
讓院子裡的中的過道隱隱約約的浮現……
晚風捲著巷口的塵土,掠過院外裡枯黃的樹葉,帶起一陣輕微的聲響。
秦淮如拎著滿滿一桶剛從中院水槽打上來的涼水,手臂被墜得微微發酸。
她攏了攏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腳步緩慢地朝著自家門口走去。
賈當則是緊緊跟著她的身後,默默的走著。
她的心有些低沉,一直擔心著賈梗的安危。
小當還小,家裡的口糧也早就要見了底,楊懷明一死,這以後的日子可能就要難熬了。
現在的口糧越來越少,以她那掃大街微薄的工資要是沒有楊懷民的幫助,根本就不夠吃。
就在她快要走到門檻邊時,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院門方向,一道歪歪扭扭的人影正慢慢挪進來。
腳步一拐一瘸,身形看著單薄又倔強,每走一步都極為艱難。
天色太暗,那人的臉隱在陰影裡,根本看不清五官,可秦淮如只是看那走路的姿態、那熟悉的身形輪廓,一顆心瞬間就揪緊了,懸到了嗓子眼。
那是棒梗!
她不會看錯,從賈當那裡得知賈梗晚上要帶燒雞回來,秦淮如的心就一直懸著,坐立難安。
不僅僅是怕他在招惹是非,又怕他受了委屈、捱了欺負。
此刻看到他一瘸一拐的模樣,她腦子裡嗡的一聲,所有的擔憂瞬間化作恐慌,手一鬆,沉甸甸的水桶“哐當”一聲砸在青石板地上。
水花濺溼了她的褲腳,她卻渾然不覺,邁開步子就朝著賈梗狂奔過去。
“棒梗!你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啊?快讓娘看看……”
她的聲音帶著止不住的顫抖,急切又慌亂,恨不得立刻把兒子拉到眼前,仔仔細細檢查一遍。
可賈梗卻像是沒聽見一般,連頭都沒抬,只是用一雙盛滿了怨恨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那眼神冰冷刺骨,沒有半分平日裡對秦淮如的依賴,反倒像看著仇人一樣。
他沒搭話,只是咬著牙,忍著腿上的疼痛,一步一挪地朝著家門的方向走。
秦淮如快步追上他,眼淚控制不住地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
她不管賈梗願不願意,伸手就想去撩他的衣袖、掀他的褲腳,想看看他到底傷在了哪裡,傷得重不重。
“快給娘看看,傷到哪兒了?是哪個挨千刀的渾蛋把你打成這樣?娘要跟他拼命……”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滿是心疼與憤怒,可這份掏心掏肺的關心,在賈梗眼裡卻成了虛情假意。
他猛地抬手,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推開了湊過來的秦淮如。
秦淮如本就心力交瘁,被他這麼一推,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差點摔坐在地上,臉上滿是不知所措的委屈與茫然。
“滾開!”
賈梗低聲怒吼,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沙啞,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樣紮在秦淮如心上。
“現在知道假惺惺地關心我了?當初你跟別人不清不楚、搞破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
“有沒有想過我這個做兒子的,在外面被人指指點點,被人笑話?”
他越說越激動,想要加快腳步甩開秦淮如,可腿上的傷口被牽扯到,一陣鑽心的疼痛瞬間席捲全身。
他忍不住齜牙咧嘴,倒吸一口涼氣,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嘶鳴。
“嘶……”
看著兒子痛苦的模樣,秦淮如的心都要碎了,她捂著嘴,失聲痛哭起來,眼淚像不要錢一樣往下掉。
“嗚嗚嗚……”
“棒梗,你別這麼說娘,別這麼恨娘好不好?”
“娘那是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啊!娘做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們兄妹幾個能活下去啊!”
“你爹走得早,丟下我們娘幾個,還有你癱在床上的奶奶,家裡裡裡外外全靠我一個女人撐著。”
“柴米油鹽、吃穿用度,哪一樣不需要錢?你知道我一個人,在這四合院裡、在這京城裡有多難嗎?”
她一邊哭一邊訴說著自己的委屈,街坊鄰居的閒言碎語她可以忍,旁人的白眼與非議她可以扛。
可唯獨自己親生兒子的怨恨與指責,讓她有些崩潰了。
她這輩子沒求過誰,此刻卻帶著滿滿的懇求看著賈梗,眼神卑微又無助,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孩子面前如此低下身段。
“乖孩子,聽孃的話,讓娘看看你的傷,娘真的快擔心死了……”
就在這時,小小的賈當攥著衣角從旁邊跑了過來,小臉上滿是擔憂,仰著腦袋看著受傷的哥哥,奶聲奶氣地問道:
“哥哥,你怎麼了?是不是很疼啊?”
賈梗看向妹妹的眼神,瞬間褪去了幾分冰冷,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他強忍著腿上的疼痛,摸了摸賈當的頭,輕聲說道:
“哥哥沒事,一點都不疼。”
“哥哥給你帶了燒雞,我們回家去吃。”
說著,他伸手拉住賈當的小手,忍著傷痛,一步一步慢慢朝家裡走。
年紀尚小的賈當一聽見“燒雞”兩個字,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擔憂一掃而空,只剩下滿滿的喜悅。
白天賈梗說的燒雞,並不是騙她的!
“真的嗎?太好了!有燒雞吃嘍!”
她年紀還小,根本不懂賈梗身上的傷有多嚴重,心思很快就被燒雞牢牢吸引,徹底忘了哥哥還帶著傷的事情。
看著賈梗自始至終都沒有再看自己一眼,秦淮如只覺得渾身無力,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她拼盡全力、放下所有尊嚴支撐這個家,省吃儉用、忍辱負重,全都是為了讓孩子能過得好一點,能吃飽穿暖,不用受凍捱餓。
可為甚麼,自己最疼愛的兒子,就是不能理解她的苦衷,反而把她當成仇人一樣對待?
她深吸一口氣,擦乾臉上的淚水,彎腰提起地上的水桶,快步追了上去。
剛走到家門口,一股刺鼻的惡臭味就撲面而來,混雜著被褥潮溼的黴味,讓人忍不住作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