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義診棚裡的氣味,比前幾日更重了幾分。草藥苦香混著血腥氣,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甚麼東西在陰溼處緩慢腐爛的甜腥味,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林芷剛給一個咳血不止的老嫗灌下藥湯,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珠和濺上的藥漬。連續七八日的操勞,讓她眼下泛著濃重的青黑,原本清亮的眸子也佈滿血絲,但眼神裡的專注和韌勁卻絲毫未減。
棚子角落臨時搭起的板床上,躺著幾個重症病患,皆是高熱昏沉,裸露的面板上,那蛛網般的暗沉黑斑顏色愈發深重,幾乎透出詭異的金屬光澤。林芷走過去,挨個檢視他們的脈象,指尖下的跳動或急促雜亂,或沉細微弱,都透著股邪門的虛浮。
她蹙緊眉頭。清熱解毒湯能暫時壓下高熱,緩解咳血,卻對這詭異的黑斑和深入骨髓的陰寒邪氣,似乎效力有限。病情仍在反覆,時有重症者不治。
“林大夫……”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林芷回頭,是那個前幾日被她用安宮牛黃散救下的孩子母親,此刻正抱著終於退燒熟睡的孩子,淚眼婆娑,“娃是不燒了,可這身上的黑印子……咋辦啊?會不會留一輩子?”
林芷心中一澀,強扯出一個安慰的笑容:“大嫂別急,印子會慢慢淡的。孩子能退燒,就是好事。”可她心裡清楚,這黑斑不除,病根難斷。
她走到棚外,深吸一口帶著雨霧的清冷空氣,試圖驅散胸口的憋悶。目光無意間掃過棚邊熬藥的火爐,爐膛裡柴火正旺,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漆黑的藥罐底部。
火……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劃過腦海!
她猛地轉身,衝回棚內,對幫忙煎藥的學徒急聲道:“快!取一根新柴,點燃拿給我!再取一點……取一點病人傷口滲出的黑血痂屑來!”
學徒雖不明所以,還是很快照辦。林芷用鑷子小心翼翼夾起一小塊乾涸的黑血痂,對身旁一位老郎中道:“王老,您看仔細了。”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她將那塊黑血痂,緩緩湊向燃燒的柴火。
就在血痂即將觸碰到火焰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黑血痂竟像是活物般猛地一縮,表面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灰黑色霧氣,同時發出一聲極其細微、卻尖銳刺耳的“滋滋”聲,彷彿冷水滴入滾油!一股更加濃郁、令人作嘔的甜腥腐臭氣息瞬間瀰漫開來,其中竟隱隱夾雜著一絲……與那日趙宸肩頭烙印散發出的陰寒氣息相似的感覺!
“這!”老郎中被這詭異景象駭得連退兩步,鬍子直抖,“妖……妖邪之物啊!”
林芷卻瞳孔驟縮,心臟狂跳!不是妖邪,是反應!這黑斑毒素,畏懼陽氣,畏懼至陽至剛之力!遇火灼燒,竟能逼出其中蘊含的幽冥穢氣!
她立刻又取來銀針,在不同病患的黑斑上輕輕刺破,擠出微量血水,一一靠近火源試驗。結果大同小異,只是反應強弱有差。病情越重,黑斑顏色越深,遇火產生的灰黑霧氣和腥臭氣就越明顯!
“我明白了……”林芷喃喃自語,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此疫非尋常熱毒,乃是陰邪穢氣入體,與氣血交爭!清熱解毒湯只能清其熱,難化其陰寒根本!需以至陽至剛之力,方能驅散這股幽冥邪氣!”
“至陽至剛之力?”老郎中茫然,“何來此力?難不成要用烈火炙烤病人?”
“非也!”林芷搖頭,思緒飛轉,“是藥力!或是……內力!”她想起祖父林閣老曾提及,世間有修煉純陽內功的高手,其內力至剛至陽,可剋制陰邪。趙宸殿下那日水下穩住閘口,周身氣息灼熱,莫非……
一個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成形。
她立刻鋪紙研墨,筆走龍蛇,寫下一張全新的藥方。方中加入了附子、乾薑、肉桂等大辛大熱之藥,劑量遠超尋常,意在借藥石之陽,強行驅邪。但寫完後,她盯著藥方,眉頭依舊緊鎖。藥力終究是外物,且性烈,重症者虛不受補,恐生變數。若能有至精至純的陽和之氣引導、化解……
“備車!我要立刻面見宸王殿下!”林芷放下筆,語氣斬釘截鐵。
晉王府書房內,趙宸正聽著蕭屹彙報對刺客和腐屍線索的追查進展,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陰鬱。老大一黨狗急跳牆,局勢愈發兇險。
“殿下,林芷姑娘緊急求見。”侍衛通傳。
趙宸微怔,這個時候她不在義診棚,來王府作甚?“讓她進來。”
林芷快步走入,甚至來不及行禮,便將方才的發現和自己的推斷,清晰快速地陳述了一遍。當她說到“幽冥穢氣”、“需以至陽至剛之力化解”,並提及“純陽內力”可能有效時,趙宸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
“你是說……本王的內力,或可剋制此疫?”趙宸凝視著林芷,右肩的修羅眼烙印隱隱發熱。他自己的力量屬性,他再清楚不過,霸道熾烈,確實堪稱至陽。
“民女不敢斷言,但此乃目前唯一可能觸及病根的方向!”林芷迎著他的目光,毫無畏懼,只有醫者的執著,“藥方已備,但藥力剛猛,需有至陽之氣為引,護住患者心脈,導引藥力直達病所,方能奏效且不傷其身。殿下內力修為精深,若願一試……”
書房內一片寂靜。蕭屹面露驚容,以王爺萬金之軀,為平民試藥導引,這……
趙宸沉默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桌面。他想起南城那些等死的百姓,想起老大黨羽散播的“天譴”謠言,想起這籠罩京城的絕望氛圍。若此法真能奏效,不僅能救人性命,更是對幕後黑手最有力的回擊!
風險?他趙宸何時怕過風險!
“藥方何在?”他忽然開口。
林芷連忙呈上。
趙宸掃了一眼,方中君臣佐使,思路清晰,雖險卻有一搏之理。“好!本王準了!即刻準備,本王親自試藥導引!”
“殿下三思!”蕭屹急忙勸阻,“此方兇險,殿下萬金之軀……”
“萬金之軀?”趙宸打斷他,冷笑一聲,“若滿城百姓死盡,本王這萬金之軀,守著空蕩蕩的江山有何用?不必多言!林芷,需要如何做,你只管吩咐!”
林芷看著趙宸決然的神情,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盪。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沉聲道:“請殿下先服湯藥,而後民女會選擇一重症瀕死之患者,殿下需以掌心勞宮穴貼其背心至陽穴,緩緩渡入內力,助其化開藥力,逼出邪氣。此舉對殿下內力消耗極大,且需精準控制,稍有差池,患者即刻殞命,殿下亦可能受邪氣反衝……”
“知道了。”趙宸擺手,語氣不容置疑,“去準備吧。蕭屹,調集府中高手護法,不得有誤!”
一個時辰後,晉王府一間僻靜的廂房內,藥氣瀰漫。一名已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重症老者被安置在榻上。林芷親自煎好的湯藥,溫度適中。
趙宸接過藥碗,毫不猶豫一飲而盡。藥液入腹,如同吞下一團烈火,灼熱的氣浪瞬間衝向四肢百骸!他悶哼一聲,額頭青筋隱現,卻強行運轉體內霸道內力,將這股兇猛的藥力牢牢束縛、煉化。
片刻後,他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走到榻前,依照林芷指引,右掌緩緩貼上老者冰涼的後心。
內力催動,一股溫潤浩蕩、卻蘊含著無盡熾熱的純陽氣息,如涓涓細流,又似煌煌大日,透過掌心,緩緩渡入老者枯竭的經脈之中。
林芷緊張地屏住呼吸,指尖搭在老人的腕脈上,密切感受著其體內氣息的任何一絲變化。
起初,老人毫無反應。但隨著趙宸內力的持續注入,他面板上的黑斑,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微微扭曲、蠕動!一絲絲極淡的灰黑氣息,從毛孔中絲絲縷縷地滲出,遇到屋內燃燒的炭火盆,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化為無形。
老人原本微弱的脈搏,開始變得有力了一些,雖然依舊紊亂,但那沉痾已久的死寂之氣,似乎被撼動了!
有效!真的有效!
林芷心中狂喜,但不敢有絲毫放鬆。趙宸的額頭已滲出細密汗珠,維持這種精微的內力輸出,對他亦是極大的負擔。
時間一點點流逝。小半個時辰後,趙宸的臉色微微發白,但他依舊穩穩地輸送著內力。榻上的老人,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
林芷立刻示意可以緩緩收功。
趙宸撤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竟帶著一絲灼熱。他腳步微晃,被眼疾手快的蕭屹扶住。
“殿下!”林芷急忙上前,遞上一杯溫水,眼中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激動與感激,“脈象穩住了!邪氣被逼出三成!此法可行!”
趙宸接過水杯,手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他看了一眼榻上呼吸雖弱卻已平穩的老人,又看向林芷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頰,蒼白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好。既然如此……明日開始,遴選重症者,由本王親自驅毒!”
他目光轉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已看到黎明將至。
“這場瘟疫,該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