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堤壩的工地上,熱火朝天。柳文彥卷著沾滿泥漿的袖口,正蹲在一處新加固的堤基前,用尺子仔細測量著石塊間的縫隙。連日的暴曬讓他瘦削的臉膛黑紅,嘴唇乾裂,但一雙眼睛卻亮得灼人。
“這裡,再夯實三寸!”他指著基腳一處微不可察的凹陷,對身旁的工頭吩咐,“水勢一大,蟻穴也能潰堤,半點馬虎不得。”
工頭連連點頭,轉身吆喝工匠們加緊幹活。自從宸王殿下親臨,高朗將軍派兵鎮場,工地上再沒人敢偷奸耍滑。備用石料堆得整整齊齊,巡邏的兵士盔甲鮮明,刀槍在烈日下閃著寒光。
高朗的副將趙虎,按刀立在柳文彥身側不遠,像尊鐵塔。他原是邊軍斥候出身,臉上帶著道疤,眼神鷹隼般掃視著四周。殿下令他護衛柳郎中,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日頭漸斜,工地準備收工。柳文彥直起腰,捶了捶痠痛的背,正要招呼工匠們收拾工具。突然,趙虎耳朵一動,猛地轉頭望向河堤上游的灌木叢,厲聲喝道:“甚麼人!”
話音未落,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灌木叢中激射而出!速度奇快,目標明確,直撲柳文彥!他們一身短打黑衣,黑巾蒙面,手中握著淬了藍汪汪幽光的短匕,一看便是專司刺殺的死士。
“保護柳大人!”趙虎怒吼一聲,腰刀已然出鞘,一個箭步擋在柳文彥身前。周圍兵士反應極快,立刻結陣迎敵。
工地上頓時大亂,工匠們驚慌四散。柳文彥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得臉色一白,卻強自鎮定,迅速退向士兵結成的保護圈內。
那三名刺客身手極為刁鑽狠辣,顯然訓練有素。他們不與人纏鬥,身形飄忽,匕首專往人咽喉、心口等要害招呼,招式陰毒。幾名上前阻攔的兵士瞬間掛彩,傷口流出的血竟隱隱發黑!
“匕首有毒!小心!”趙虎看得分明,心頭火起。他看出這三名刺客意在速戰速決,目標就是取柳文彥性命。他大吼一聲,刀勢變得大開大闔,如同狂風暴雨,死死纏住其中兩名刺客。
第三名刺客眼見同伴被阻,眼中兇光一閃,竟不顧身後劈來的刀鋒,身形一矮,如同泥鰍般從兩名兵士的縫隙中滑過,淬毒匕首帶著尖嘯,直刺柳文彥心窩!這一下又快又狠,柳文彥幾乎能聞到匕首上那股甜腥的死亡氣息。
“找死!”趙虎目眥欲裂,他距離稍遠,救援已是不及。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猛地擲出手中腰刀!刀如匹練,後發先至,“鐺”的一聲脆響,精準地磕在刺客的匕首上,火星四濺。
刺客手腕劇震,動作一滯。就這電光火火的一瞬,趙虎已合身撲上,棄刀不用,一雙鐵掌如泰山壓頂般拍向刺客雙耳!這是軍中最狠辣的近身搏殺技“鐘鼓齊鳴”!
那刺客也是了得,危急關頭擰身避過頭顱要害,趙虎的雙掌重重拍在他肩胛骨上。“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刺客慘嚎一聲,匕首脫手,整個人被拍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噴鮮血,掙扎著想要爬起。
趙虎豈會給他機會?如影隨形般跟上,一腳踏住刺客胸口,俯身從他腰間扯下一塊硬物。低頭一看,是一塊烏木令牌,上面清晰地刻著一個“稷”字!
老大趙稷的福牌!
趙虎瞳孔驟縮,怒火瞬間衝頂!果然是這幫雜碎!他再無留手,腳下發力,咔嚓幾聲,徹底斷了刺客心脈。那刺客雙目圓瞪,頃刻斃命。
此時,另外兩名刺客見事不可為,對視一眼,竟同時咬破口中毒囊,身體抽搐幾下,便沒了聲息。
戰鬥開始得突然,結束得更快。工地上一片死寂,只剩下傷者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聲。柳文彥看著地上三具屍體,尤其是趙虎腳下那個胸口塌陷、手持老大府令牌的刺客,臉色蒼白,後怕不已。
趙虎撿起自己的腰刀,將那塊沾血的令牌在衣襟上擦了擦,面色鐵青,對親兵下令:“清理現場,救治傷員!將這三具屍首,連同這令牌,嚴密看管!我即刻面見殿下!”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入晉王府。
書房內,趙宸聽完趙虎的稟報,目光落在那塊烏木令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處,凝結著一層化不開的寒冰。
“淬毒的匕首,老大的令牌,光天化日之下,刺殺朝廷命官。”趙宸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好啊,真是好得很。本王這位好大哥,是終於坐不住,要跳到臺前來了。”
蕭屹站在一旁,眉頭緊鎖:“殿下,此舉太過猖狂,近乎自曝。恐怕……未必是老大本意,或是其麾下有人自作主張,意圖激化矛盾?”
“激化矛盾?”趙宸冷笑一聲,拿起那塊令牌,指尖摩挲著冰冷的“稷”字,“令牌是真的。人,死在了柳文彥的工地上。無論是不是他趙稷親自下的令,這賬,都得算在他頭上!他躲在幕後攪風攪雨的日子,該到頭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皇宮的方向:“他以為,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殺了柳文彥,毀了堤壩,就能把‘天譴’、‘人禍’的髒水徹底潑到本王身上?就能讓父皇和天下人覺得,是我趙宸無能,連個修堤的人都護不住?”
趙宸轉過身,眼中銳光乍現:“他打錯了算盤!這次,是他親手把刀柄遞到了本王手裡!刺殺朝廷命官,證據確鑿!我看他這次,如何狡辯!”
“殿下,是否立刻進宮,向陛下彈劾?”高朗沉聲問道,他麾下將士遇襲,讓他怒火中燒。
“不急。”趙宸擺了擺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彈劾是要彈劾,但不能只我們出面。讓鳳九娘把‘老大府死士刺殺治水功臣柳文彥’的訊息放出去,要快,要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特別是……要讓咱們那位在慈濟庵吃齋唸佛的慧淨師太,和她背後的‘貴客’,也聽聽這齣好戲。”
他看向蕭屹:“審訊那幾具腐屍和之前抓獲的活口,加緊!我要更紮實的證據鏈。另外,讓柳文彥暫停工地事宜,暫時留在王府,加強戒備。林姑娘那邊,也增派人手,務必保證安全。”
“是!”蕭屹和高朗齊聲領命。
趙宸重新坐回椅中,指尖依舊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老大從幕後走到臺前,固然猖狂,卻也意味著對方的反撲會更加激烈。這不再僅僅是暗地裡的陰謀詭計,而是即將擺上檯面的殘酷廝殺。
但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將那些藏在陰溝裡的毒蛇,一條條揪出來,曬在陽光下的機會。
“趙虎。”
“末將在!”
“你護駕有功,升裨將,仍領原職,賞金百兩。今日參與護衛的兵士,皆有重賞。”
“謝殿下!”趙虎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趙宸揮揮手讓他退下,書房內只剩下他和蕭屹。
“風暴要來了。”趙宸輕聲道,眼中卻燃燒著熊熊戰意,“也好,這潭死水,是時候徹底攪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