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未盡,一場大雪突然罩住了整個駐地。
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推開門,入目所及全是白色的。老槐樹的枝丫壓滿了雪,院牆上的積雪足有半尺厚,空氣冷得像要把鼻子給凍掉。
團團圓圓高興瘋了。
還有虎子,一大早就跑過來,三個孩子在院裡踩雪、堆雪人,原本戴著的手套他們一個個嫌礙事,全給摘了,小手凍得通紅也不肯進屋。
蘇禾喊了好幾遍,才把他們拽回來吃早飯。
“媽媽,雪人堆好了!”團團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睛亮得驚人,“虎子哥哥說,明天雪化了,雪人就沒了。”
“天氣這麼冷,你們覺得明天雪就會化麼?”
“額……哥哥,媽媽說的有道理哎。”
“那我們沒必要這麼著急了。”
“那……先吃飯?我餓了。”
蘇禾給他們倆盛了熱粥,“快喝,暖暖身子。”
日子在雪後的晴空裡繼續,那場雪化了大半,又下了第二場、第三場。
整個正月,家屬區都覆在皚皚白雪裡,孩子們天天在雪地裡打滾,大人們唸叨著“瑞雪兆豐年”。
正月十二那天,出了事。
白天還好好的,團團跟虎子在院裡打雪仗,追得滿頭汗,回來吃了兩大碗飯。
午睡起來,蘇禾就發現他不對勁了,小臉通紅,沒甚麼精神,晚飯更是一口沒動。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心裡一緊。
燙。
體溫計一量,三十九度二。
顧淮安那天有夜間任務,中午回來飯都沒吃,就走了,說可能要凌晨才能回來。
蘇禾一個人對著發燒的兒子,有點不知所措。
對,先物理降溫。
趕緊用溫水給團團擦身,餵了從京市帶來的退燒藥。
團團昏昏沉沉地睡著,圓圓被安排在隔壁屋,小趙過來把她帶去自家和小梅一起睡。
到了晚上九點,團團的體溫不但沒降,反而升到了三十九度八,還開始說胡話,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
蘇禾摸了摸他滾燙的小臉,手在發抖,可不能就這麼幹等著。披上大衣,敲開了張大姐的門。
“大姐,團團燒得厲害,我得去鎮上醫院。”
張大姐二話不說,披上衣服趕緊往外走:“走,我陪你去,虎子爸今晚也不在,虎子我送他去小趙家睡。”
兩人抱著用厚棉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團團,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營區外走,雪又下起來了,細碎的雪花打在臉上,冷得刺骨。
營區到鎮上有十幾里路,白天走都得近一個小時,夜裡雪路更難走。
蘇禾抱著孩子,張大姐在旁邊打著手電筒,兩人輪換著抱,一步一步往前。
團團燒得迷糊,偶爾睜開眼喊一聲“媽媽”,又昏睡過去,每喊一聲,蘇禾的心就揪緊一分。
“別怕,媽媽在。”她貼著他的耳朵說,聲音發顫,還在一遍遍重複。
走到一半,張大姐說:“妹子,你歇會兒,我來抱。”
蘇禾搖搖頭:“大姐,你幫我打手電就行,我能行。”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懷裡的孩子越來越沉,腿像灌了鉛,但她知道不能停,一步都不能停。
路上遇到一輛往鎮上送貨的拖拉機,好心的司機把她們捎上,雖然敞篷的後鬥冷得刺骨,但比走路快多了。
到了鎮醫院,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多。
值班醫生是個中年女大夫,一看孩子的狀態,立刻安排住院。
檢查、打針、輸液,一通忙活下來,團團終於安靜地睡著了,體溫也慢慢降到三十八度五。
蘇禾坐在病床邊,握著兒子的小手,這時才覺得腿軟。張大姐去給她倒了杯熱水,又去辦手續交費。
“妹子,沒事了,燒在退。”張大姐把水杯塞進她手裡,“你也歇歇,臉都白了。”
蘇禾點點頭,喝了口水,忽然想起甚麼:“大姐,幾點了?”
“快一點了。”
“淮安……”
“他任務結束回家,要是看不到人……”
“明兒一早打電話回去,託人告訴他。”張大姐拍拍她的手,“你現在甭操心這些,先把孩子看好。”
蘇禾感激地看著她:“大姐,今晚多虧你。”
“說啥呢。”張大姐擺擺手,“咱們這院裡的,誰家有事不搭把手?你平時幫我們還少啊?”
團團在凌晨三點徹底退燒,小傢伙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喊餓。
蘇禾懸了一夜的心,這才真正落回肚子裡。
天亮時,顧淮安出現在病房門口,他穿著作訓服,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眼眶裡全是紅血絲。大步走到床邊,看看睡著的團團,又看看蘇禾,半晌說不出話。
蘇禾站起來,輕聲說:“沒事了,燒退了。”
顧淮安一把把她抱進懷裡,抱得很緊,他的聲音悶在她肩頭,啞得厲害:“我回家,家裡沒人,門鎖著……我找了小趙,才知道……”
“我沒事,孩子也沒事。”蘇禾拍拍他的背,“張大姐陪我來的,多虧她。”
顧淮安鬆開她,轉身握住張大姐的手,用力搖了搖:“大姐,這份情,我記下了。”
“哎呀顧團長,說這些見外的話!”張大姐抽回手,“你們兩口子說話,我去給孩子買點粥。”
顧淮安坐在床邊,看著團團,又看看蘇禾,眼眶還是紅的。
“對不起。”
“這種時候,我不在。”
蘇禾坐到他身邊,把頭靠在他肩上:“你在執行任務,又不是故意不在的,孩子病了,也是意外,怪我沒看好他,沒能早些發現。”
“小禾,你已經做的夠好了,我……”
“好,我們倆個都不說那些話。”
顧淮安沒再說話,只是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緊。
中午,團團醒了,精神好了很多,嚷著要吃肉包子。顧淮安去買了幾個回來,小傢伙吃了大半個,又喝了一碗粥。
下午辦出院,一家三口坐部隊派的車回營區,路上,團團靠在爸爸懷裡:“爸爸,我昨晚夢見你了。”
“夢見爸爸甚麼了?”
“夢見爸爸抱我。”團團眨眨眼睛,“可燙了,燙得我睜不開眼,但是我知道是爸爸抱著。”
顧淮安喉結滾動,把兒子摟得更緊了些。
回到家屬區,小趙已經帶著圓圓在院門口等著了,圓圓撲過來,抱住蘇禾的腿:“媽媽!哥哥好了嗎?”
“好了。”蘇禾摸摸她的頭,“哥哥沒事了。”
晚上,張大姐端了一鍋雞湯過來,小趙送了一兜子雞蛋,王嫂子也過來看了看。
夜裡,孩子們睡了,顧淮安從背後抱住蘇禾,下巴抵在她肩頭,沉默了很久。
“小禾。”
“嗯?”
“對不起。”
蘇禾轉過來,看著他的眼睛,夜色裡,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面有愧疚,有心疼,也有濃得化不開的愛意。
她伸手撫上他的臉:“我知道。”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無聲地落在老槐樹上,落在院牆上,落在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