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滑進臘月,軍營裡的年味漸漸濃郁。
服務社門口掛起了紅燈籠,供銷社進了些年貨,雖然比不上城裡的豐富,但也足夠讓家屬區的嫂子們興奮一陣。
張大姐約蘇禾去採購了好幾趟,買回來些花生瓜子、糖果點心,還有給孩子們扯的新布料。
團團圓圓每天跟著虎子、小梅在院裡瘋跑,小臉凍得紅撲撲的,一點不怕冷。
蘇禾給他們做的棉襖棉褲派上了用場,又厚實又暖和,圓圓那件碎花的,小梅看了羨慕得不行,回去纏著她媽也做一件。
臘月十五這天,顧淮安帶回了確切訊息。
“排班出來了。”他坐在院裡,把蘇禾拉到身邊,“除夕到大年初二,我都要值班,初三以後能休兩天,但那時候回去,也趕不上過年了。”
蘇禾早有心理準備,點點頭:“那就不回了,等年後有機會再說。”
顧淮安看著她的臉,想從上面找出一絲失望或埋怨,但沒有,她的表情平靜,眼裡甚至有理解的笑意。
“小禾……”他握住她的手。
“真沒事。”蘇禾反握他的手,“我嫁給你那天就知道,再說,咱們現在不就是團圓著嗎?你和孩子都在身邊,我很高興。”
顧淮安喉結動了動,把她攬進懷裡,沒說話。
晚上,蘇禾鋪開信紙,給京市寫信,團團圓圓趴在旁邊,兩雙眼睛滴溜溜地盯著她。
“媽媽,你又給太奶奶寫信嗎?”團團問。
“對,告訴太奶奶,咱們今年不能回去過年了。”
“為甚麼呀?”圓圓撅起小嘴,“我想太奶奶奶奶她們了。”
蘇禾放下筆,把女兒抱到膝上:“因為爸爸要值班呀,爸爸是軍人,過年的時候也要保護大家的安全。”
圓圓想了想,點點頭:“爸爸很忙。”
“對,爸爸很忙,但是爸爸很厲害。”蘇禾親親她的小臉,“咱們雖然不能回去,但是可以給太奶奶,奶奶她們畫好多畫,寫好多信,好不好?”
“好!”兩個孩子異口同聲。
團團搶過一支筆,開始埋頭創作,這回他畫得可認真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手站成一排,旁邊還有一個大房子。
“這是咱們,這是爸爸,這是媽媽,這是虎子哥哥,這是小梅姐姐……”團團指著小人一個個介紹,“這是咱們的新家!”
圓圓畫了一朵巨大的花,比上次的還大,幾乎佔滿了整張紙,花旁邊有幾個小小的圓圈,她說那是她和哥哥在太奶奶的花園裡採花。
蘇禾在信裡寫:
“奶奶、爸媽:
淮安的排班出來了,除夕到初二都要值班,今年過年,我們沒法回去了。
我知道您們一定很失望,尤其是奶奶,盼了這麼久,我心裡也過意不去。但淮安的工作性質就是這樣,穿上這身軍裝,就得擔起這份責任,我和孩子們都理解,也支援他。
這邊過年也挺熱鬧的,鄰居嫂子們約好了,除夕一起包餃子,孩子們也有玩伴。
我們會把年過好的,您們別掛念。
隨信寄上團團圓圓的新畫,團團畫的是咱們一家,圓圓畫了太奶奶的花園,他們也想太奶奶,奶奶,天天唸叨。*
等年後有機會,我們一定回去看您們。
祝奶奶、爺爺、爸媽身體健康,新年快樂。
另:給奶奶爺爺織了圍巾,手套,一併寄回去,天冷,您出門記得戴。”
信寫完了,蘇禾又拿出那兩條織差不多快織好的圍巾,墨綠色的細毛線,軟和厚實。
臘月二十,東西寄出去了,郵差老周拍著胸脯保證:“放心,年前準能到。”
臘月二十三,小年。
張大姐一大早就來敲門:“蘇禾妹子,今晚咱們幾家湊一塊兒過小年!每家帶兩個菜,孩子們也熱鬧熱鬧!”
蘇禾笑著應下,開始琢磨做甚麼,最後決定炸些酥肉,再做一鍋紅燒肉,都是孩子們愛吃的。
傍晚,顧淮安難得回來得早,他換下軍裝,繫上圍裙,幫蘇禾打下手。
團團圓圓在院裡和虎子他們玩,笑聲一陣陣傳進來。
“想家嗎?”顧淮安一邊剝蒜一邊問。
蘇禾想了想:“想,也不那麼想。”
“怎麼說?”
“想奶奶,想爸媽,想大院。”蘇禾翻著鍋裡的酥肉,“不那麼想是因為……這兒也是家了,你和孩子都在,鄰居們也熱心,過年嘛,人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顧淮安看著她,眼神柔軟。
晚飯時分,幾家人在張大姐家聚齊,大圓桌拼起來,擺得滿滿當當。
孩子們單獨開了一桌,虎子當桌長,負責給弟弟妹妹們分菜。
男人們聊部隊的事,女人們聊孩子聊年貨。
蘇禾坐在中間,聽張大姐講她老家過年的習俗,聽小趙抱怨她家雷建國過年又要值班,聽王嫂子難得開口說兩句她家老王的腰最近好些了。
團團圓圓在孩子們那桌吃得歡,圓圓嘴邊沾著米粒,團團正和虎子搶最後一塊酥肉。
顧淮安隔著桌子看蘇禾,她正低頭聽張大姐說話,嘴角帶著笑意,眼角的細紋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溫柔。
他忽然想起幾年前,那個在軍營裡和他在同一個辦公室翻譯資料、眼神清亮又警惕的女孩。
除夕那天,蘇禾起了個大早。
貼春聯,掛福字,打掃院子,團團圓圓跟著幫忙,團團負責給爸爸遞漿糊,圓圓負責在旁邊喊“歪了歪了”。
下午開始準備年夜飯,張大姐幾個約好了,每家做幾個菜,晚上端到蘇禾家一起吃,因為顧家院子最大,孩子們跑得開。
顧淮安值白班,傍晚才回來,他一進門,先被滿院子的香味勾住了。
“好香。”他站在院門口,看著蘇禾繫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兩個孩子在旁邊轉來轉去。
張大姐從廚房探出頭:“顧團長回來啦!快去洗手,馬上開飯!”
顧淮安笑著去洗手,心裡暖得不像話。
年夜飯擺了兩桌,大人們一桌,孩子們一桌。
菜色豐盛得很,蘇禾的紅燒肉和酥肉,張大姐的燉雞,小趙的炸丸子,王嫂子的酸菜白肉,還有幾家嫂子湊的冷盤和餃子。
顧淮安端杯站起來:“這一年,多謝大家對我們家的照顧,小禾和孩子能這麼快適應,全靠嫂子們幫襯。這杯酒,我敬大家。”
“顧團長客氣了!”
“都是一家人!”
“蘇禾妹子人好,我們都樂意跟她處!”
幾杯酒下肚,氣氛更熱鬧。
孩子們吃飽了,在院子裡放煙花,那種小摔炮和呲花,是顧淮安前幾天託人從鎮上買的。
團團圓圓第一次放煙花,又怕又想試。
虎子帶著他們,教他們怎麼拿,甚麼時候扔。
圓圓捏著一個小摔炮,閉著眼睛往地上一扔,“啪”的一聲響,她嚇得往後一跳,然後咯咯笑出聲。
蘇禾站在院門口,看著孩子們的笑臉,聽著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心裡湧起的全是幸福。
顧淮安走過來,從背後輕輕環住她。
“新年快樂,小禾。”
“新年快樂。”
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近處是孩子們的歡笑,院角的老槐樹在夜色裡靜默,枝丫間掛著一輪圓月。
這是她在軍營度過的第一個春節,也是她第一次沒有回京市過年的春節。
但,她並不覺得孤單。
身邊的人,懷裡的溫度,院裡奔跑的孩子,屋裡熱鬧的談笑聲。
這些,就是家。
第二天一早,蘇禾帶著團團圓圓給京市打電話。
那時候打電話要先去營部登記,排到號了才能接通,等了快兩個小時,終於輪到他們。
“太奶奶!”圓圓對著話筒喊,“新年快樂!”
電話那頭,太奶奶的聲音有些顫抖:“圓圓?是圓圓嗎?太奶奶想你們了……”
“太奶奶我也想您!”團團搶過話筒,“我給您畫了畫!媽媽寄回去了,您看到了嗎?”
“看到了看到了,太奶奶貼在牆上,天天看……”
蘇禾接過電話,聽文佩說,那條圍巾奶奶特別喜歡,天天戴著,逢人就說是孫媳婦織的。又說爺爺也念叨孩子們,讓下次多寄幾張照片。
掛了電話,團團圓圓還有點意猶未盡。
團團說:“媽媽,下次我們甚麼時候再給太奶奶打電話?”
“等爸爸有空的時候。”蘇禾摸摸他的頭,“或者等咱們回京市的時候。”
“那我們甚麼時候回京市呀?”
蘇禾想了想,笑道:“等春天吧,等花開了,咱們就回去看太奶奶,好不好?”
“好!”
兩個孩子高高興興地跑了,蘇禾站在營部門口,看著遠處的山,近處的營房,還有操場上訓練計程車兵。
春天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