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把劍收回儲物戒,轉身往回走。
帳篷裡的燈還亮著。
他掀開門簾進去,雲清月正坐在爐子旁邊,手裡拿著那本《青囊藥典》,翻到某一頁,盯著看。
她看得太專注了,連他進來都沒聽見。
陸晨在她對面坐下,她才發現他。
雲清月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受傷了嗎?”
“沒有。”
“劍試得怎麼樣?”
陸晨沉默了一會兒。“能斬開東西。但消耗太大,一劍就沒力了。”
雲清月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把書合上,放在一邊,從爐子上端起早就熬好的藥,遞給他。
“喝了睡吧。明天還要打鐵釘。”
陸晨接過碗。“你怎麼知道我要打鐵釘?”
雲清月看了他一眼。“周鐵山剛才來找過我,問我要甚麼藥材給打鐵匠提神。我問他大半夜打甚麼鐵,他說是你讓打的。三寸釘,一寸釘,越多越好。”
她頓了頓,又說:“你想在城外佈陣。”
陸晨沒有否認。他喝完藥,把碗放下。
雲清月看著他,忽然說:“你以前佈陣,靠的是龍魂鑑。龍魂鑑的威壓能鎮壓死氣,讓陣法運轉得更久。現在龍魂鑑沒了,你拿甚麼佈陣?”
陸晨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兩人中間的地上。
是一塊玉牌。
藥王谷的谷主令,木天青給他的。
青色的玉質,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藥”字,背面刻著一幅小型的陣法圖。
“這是藥王谷的百草靈陣。”陸晨說,“木谷主給我的時候,裡面封了三道陣紋。只要注入真元啟用,就能佈下一座方圓百丈的陣法,對亡靈有剋制作用。”
雲清月低頭看著那塊玉牌。“三道陣紋,只能用三次。”
“夠了。”陸晨說,“三次不夠,就用鐵釘。鐵釘不夠,就用火油。火油不夠——”他停頓了一下。
雲清月抬起頭。“不夠就怎樣?”
陸晨沒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你睡吧。”雲清月說。她站起來,把爐子上的火撥小了一點,又從旁邊拿了一條毯子,蓋在他身上。毯子是粗布的,硬邦邦的,帶著一股樟木的味道。
陸晨沒有睜眼。“你呢?”
“我不困。”雲清月說,“我再看一會兒書。”
她沒有看書。她坐在對面,隔著爐火,看著他的臉。
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那些疲憊的線條照得一清二楚——眉心的褶皺,眼角的細紋,嘴角那道一直沒好的裂口。
他瘦了很多,從藥王谷出來之後就沒好好吃過一頓飯,臉頰凹下去了,顴骨突出來,看著像另一個人。
她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陸晨沒有醒。
她坐在那裡,聽著他的呼吸聲。
很沉,很重,像揹著一座山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能放下來歇一會兒。
城牆上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遠處霧牆的幽綠色光芒透過帳篷的布壁,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動,慢慢地,像水草在水底搖晃。
雲清月盯著那些影子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書頁上的字在火光中跳動著。
她沒有翻頁。
天還沒亮,打鐵的聲音就響了。
陸晨從淺眠中醒來的時候,爐子上的藥已經換了新的,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雲清月不在帳篷裡,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外面鐵錘砸在鐵砧上的聲音一下接一下,密集得像下雨。
他掀開毯子站起來。
丹田裡的真元恢復了不到一成,少得可憐,但比昨晚好一點。
右臂上的銀白色紋路已經徹底隱去了,面板光潔如初,連昨晚那道疤痕都淡了不少。
他掀開門簾走出去。
校場東邊臨時搭了三座鐵匠爐,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三個鐵匠光著膀子,掄著大錘,一下一下地砸著燒紅的鐵坯。
旁邊堆著已經打好的鐵釘,三寸長的堆成一堆,一寸長的堆成另一堆,粗粗一看,各有上百根。
周鐵山蹲在鐵釘堆旁邊,手裡拿著一根三寸釘,翻來覆去地看。
他臉上還蒙著那條布巾,但布巾已經被汗浸透了,貼在下巴上,看著像一塊溼抹布。
“夠了嗎?”他問,聲音比昨晚更沙啞。
陸晨走過去,拿起一根三寸釘。
釘身打得很規整,四稜的,尖端鋒利,尾部有一個小小的凹槽——這是他昨晚讓周鐵山加的,用來卡住陣紋。
“不夠。”他說,“三寸的至少要五百根。一寸的一千根。”
周鐵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五百根……三個師傅不吃不喝打到明天早上才能打出來。”
“那就打到明天早上。”陸晨把鐵釘放回去,“今天天黑之前,我要五百根三寸釘在校場上擺好。”
周鐵山沒有問為甚麼。他站起來,朝那三個鐵匠走過去,低聲說了幾句甚麼。三個鐵匠同時抬頭看了陸晨一眼,然後低下頭,手裡的錘子掄得更快了。
陸晨轉身朝徐破虜的帳篷走。帳篷門口的衛兵換了兩個人,眼睛還是紅的,但腰板比昨晚挺得更直。看見陸晨,兩人同時行禮。
“醒了嗎?”
左邊的衛兵點頭:“醒了。一刻鐘前醒的。”
陸晨掀開門簾進去。
徐破虜靠坐在床榻上,臉色還是蠟黃的,但眼睛睜開了,正盯著帳篷頂發呆。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來。看見是陸晨,他想坐起來,身體撐到一半就撐不住了,重重地摔回榻上。
“別動。”陸晨在床邊坐下。
徐破虜盯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守了北疆二十年的老將,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突出來,嘴唇乾裂得起了好幾層皮。
但他的眼神還是亮的,像兩塊被水洗過的石頭。
“周鐵山跟末將說了。”他的聲音很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您救了末將的命。”
陸晨沒接話。
徐破虜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他也說了鐵釘的事。五百根三寸釘,一千根一寸釘。您要佈陣。”
陸晨點頭。
“甚麼陣?”
“鎖靈陣。”陸晨說,“不是用來殺敵的,是用來困敵的。三寸釘做陣基,一寸釘做陣眼。釘入地下三尺,死氣越重,陣法越牢。”
徐破虜皺起眉頭。“末將打過二十年仗,從沒聽說過用鐵釘佈陣的。”
“這不是打仗的陣。是打棺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