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喝完了,碗底還剩一層黑褐色的藥渣,黏在瓷壁上,像乾涸的血。
陸晨把碗放在爐子邊上,聽見藥渣被餘溫烤得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帳篷外面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是周鐵山在佈置夜哨。
三千多人要守住這麼大一座城,每一班崗哨都得精打細算,哪裡放十個人,哪裡放五個,哪裡只需要一個看著就行——周鐵山幹了二十年的邊軍,這些事閉著眼睛都能安排。
陸晨閉上眼睛調息。丹田裡的真元少得可憐,像一口快乾涸的井,每次運轉功法只能從井底榨出幾滴水。
回氣丹的藥力還在,但那股溫熱正在消退,最多再撐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後,他又會回到真元全無的狀態。
爐子上的火苗跳了一下。風從門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死氣的味道。陸晨睜開眼,看向門簾。
縫隙外面是一片漆黑,甚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東西還在霧牆後面。
它走了,但沒有完全走。它退回了霧牆深處,像一頭吃飽了的狼,蹲在遠處舔爪子,等肚子再餓的時候就會回來。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很輕,但在夜裡格外清晰。不是雲清月——她的腳步聲更碎更快,像小跑。這是男人的腳步,沉穩,有力,但左腿落地時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拖沓。
門簾被掀開。周鐵山彎著腰鑽進來,臉上還蒙著那條浸了藥汁的布巾,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他手裡端著一個木盤,盤子裡放著兩塊乾糧、一小碟鹹菜、一碗涼水。
“陸國公,吃點東西。”他把木盤放在陸晨面前,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蒙了一天的布巾,嘴裡全是藥味,說話都不利索了。
陸晨看了一眼乾糧。邊軍的標配,雜糧面摻了麥麩,壓成餅,蒸熟,晾乾,能放一個月不壞。
咬一口,硬得硌牙,嚼起來像在吃沙子。
他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慢慢嚼。
周鐵山在旁邊站著,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盯著爐子上的火苗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末將跟了徐將軍十二年。從一個小兵爬到偏將,每一步都是徐將軍帶著走的。十二年了,末將沒見過他倒下。去年冬天天狼宗偷襲,徐將軍一個人擋在城門口,身上被砍了七刀,骨頭都露出來了,站著都沒倒。”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
但握著刀柄的手在發抖,指節白得像骨頭。
“今天您把他救回來了。”周鐵山說,“末將沒甚麼能報答的。這條命,您甚麼時候要,甚麼時候拿去。”
陸晨嚥下嘴裡的乾糧。“我不要你的命。”
周鐵山愣了一下。
“徐破虜是你的人,”陸晨說,“他活著,比一百個你都管用。你要報答,就把他守了十二年的這座城守住。”
周鐵山沉默了很久。爐子上的火苗跳動著,在他蒙著布巾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守不住。”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外面的人聽見,“末將跟您說實話。三千二百人,能打仗的不到兩千。火油夠燒三天,箭矢夠射兩天,糧食夠吃半個月。城牆上的裂縫比昨天多了七條,東北角那段已經鬆了,屍將再撞幾下就得塌。”
他頓了頓,又說:“朝廷那邊,六道求援,一道都沒回。末將不知道是信使死了,還是朝裡有人不想讓這些急報送上去。但末將知道一件事——就算信使到了京城,就算急報送到了陛下面前,等援軍開過來,最快也要一個月。一個月,我們撐不住。”
陸晨把乾糧放下,拿起那碗涼水喝了一口。水是井裡打的,帶著一股土腥味,涼得嗓子發緊。
“你們撐不住,”他說,“我撐得住。”
周鐵山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甚麼。
“您一個人?”
陸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碗放下,看著周鐵山。“城裡有鐵匠嗎?”
周鐵山愣了一下。“有。三個。一個打馬蹄鐵的,兩個打兵器的。但材料不夠了,上個月——”
“不打兵器。”陸晨打斷他,“打鐵釘。三寸長的,一寸長的,越多越好。”
周鐵山一臉茫然,但還是點了點頭。“行。末將明天就讓他們開工。”
“今晚。”陸晨說。
周鐵山又愣了一下,然後點頭:“今晚。”
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陸晨一眼。“陸國公,末將多嘴問一句——鐵釘打出來,做甚麼用?”
陸晨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幾道銀白色的紋路在火光下微微發亮,像活物的呼吸,一明一滅。
周鐵山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帳篷裡又安靜下來。爐子上的火苗噼啪作響,乾糧盤子裡的鹹菜滲出汁水,在碟子底上匯成一小灘。
陸晨閉上眼睛,繼續調息。
真元恢復得很慢,像乾涸的河床上偶爾滲出的一點水。
他試著運轉《玄龍鎮海功》,但沒有了龍魂鑑的加持,這門功法的威力大打折扣。
玄龍鎮海功的核心是“鎮”字,靠的是龍威壓制對手。
沒有龍威,這門功法就只剩下一層空殼,能調動一些真元,但再也凝聚不出那條盤踞在身後的玄龍虛影了。
他又試著運轉《九霄御雷真訣》。
雷體還在,但黯淡得像快熄滅的燈。
沒有了龍雷煞力的融合,紫霄雷力只是一團普通的雷電,對付普通修士還行,對付亡靈就是隔靴搔癢。
他睜開眼,盯著帳篷頂。
龍魂鑑沒了,青龍戟碎了,龍雷煞力散了,法相雛形滅了。
他現在就像一個被剝光了鎧甲計程車兵,赤手空拳站在戰場上。
手裡那把新劍倒是威力驚人,但每次動用都要消耗大量真元,而以他現在的狀態,連一劍都揮不出來。
外面傳來腳步聲。
這次是雲清月的——碎碎的,快快的,像小跑。
門簾被掀開,她端著一個碗進來,碗裡是新的藥,熱氣騰騰的,藥味比之前更濃。
“拓跋山喝了?”
雲清月把碗遞給他。“喝了。他的左臂保不住了。”
陸晨接碗的手頓了一下。
雲清月在他對面坐下,爐火照著她的臉,紅紅的。
“骨頭碎得太厲害,碎渣扎進了血管裡,血根本通不過。我給他清了碎渣,接了骨頭,但肘部以下的血管全堵了。再過三天,手掌就會發黑。七天之後,整條前臂都得截掉。”
陸晨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嗎?”
“知道。他說沒事,反正他是用右手砍人的。”
陸晨低頭喝藥。
藥汁很燙,燙得舌尖發麻,但那股溫熱順著喉嚨流下去,比回氣丹的藥力更綿長。
“你給他用了甚麼藥?”
“續筋接骨散,加了五十年份的雪參。”雲清月說,“能保他的手臂七天。七天之內,如果能找到活血的靈藥,把他的血管通開,這條胳膊就能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