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躺在地上,看著它。
“印記……也沒了。”
陸晨沒有說話。
那團肉塊緩緩移動,朝陸晨走來。
它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跨出數丈,幾息之間就到了他面前。
它低下頭——如果那團爛肉的最上面可以叫做頭的話——用最大的那隻眼睛盯著陸晨。
“你以為沒了龍魂鑑和印記,你就自由了?”
那隻眼睛裡倒映著陸晨的臉。慘白的、沾滿血的、虛弱到極點的臉。
“不。你只是變得更弱了。而本座——”
它伸出最粗的那根觸手,尖端裂開,露出一張滿是獠牙的嘴。
“本座從來都不需要印記,也能殺了你。”
觸手朝陸晨的腦袋咬下來。
一道人影從側面衝過來,撞在陸晨身上,把他撞飛出去。
觸手的嘴咬空了,咬在地上,啃下一大塊磚石。
陸晨被撞出去三丈遠,在地上翻滾了幾圈,停下來。
他轉頭,看見撞他的人也在翻滾——拓跋山。
他的左臂已經徹底廢了,吊著的那根布條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斷骨從皮肉裡戳出來,白森森的。
但他還活著。
他爬起來,單膝跪地,右手握著巨斧,朝陸晨咧嘴一笑。
“說好的一炷香,我撐到了。”
陸晨看著他身後。
左邊那三頭屍將,有兩頭已經倒下了。
一頭被劈成兩半,另一頭的腦袋被砍下來,滾在十丈外的地上。第三頭還在——那頭獸形的屍將,渾身是傷,但還站著。
拓跋山用一條胳膊,幹掉了兩頭。
陸晨掙扎著想坐起來,但身體不聽使喚。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右手裡還攥著青龍戟的戟柄——那截斷柄,只有一尺長,上面還沾著他的血。
遠處的城牆上,雲清月又在拉弓。
她的第三支湮魂箭搭在弦上,瞄準的是那團肉塊。
但她沒有射。
因為她看見了陸晨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在等死。
陸晨握緊那一尺斷柄,從地上坐起來。
他低頭看著手裡這根廢鐵,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龍戟的本源靈性,曾經獻祭重組過龍魂鑑。
龍魂鑑雖然熄滅了,但青龍戟和他之間,還有一層比靈寶契約更深的關係。
不是主人和武器。
是血肉。
青龍戟的碎片嵌在他的手掌裡,和他的血混在一起,正在慢慢融化。
不是消失,是融入。
金屬碎片變成液體,液體滲進傷口,傷口在癒合——不是長出新肉,是金屬在填補血肉。
他的右手在發光。
不是弒神之力的黑色,不是龍雷煞力的紫金,是一種他從沒見過的顏色——銀白色,像月光,像水銀,像流動的金屬。
那團肉塊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波動。
不是恐懼,是困惑。
“這是甚麼……”
陸晨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這是甚麼。
他只知道,他的右手現在握著一把劍。
劍身三尺長,通體銀白,沒有花紋,沒有符文,光滑得像一面鏡子。
劍刃上流轉著銀白色的光芒,那光芒不刺眼,甚至有些柔和,但每一寸光芒裡都蘊含著他從未感受過的力量。
不是弒神之力。
不是龍雷煞力。
是青龍戟和龍紋靈骨和他的血,在他體內熔鑄成的一種全新的力量。
他不知道它叫甚麼。
但對付眼前這堆爛肉,夠用了。
他站起來。
右肩一陣劇痛——不是印記,是傷口。
青龍戟碎片融入的地方,面板下面有甚麼東西在生長。不是鱗片,是一層薄薄的銀色甲冑,從肩膀一直覆蓋到指尖。
那團肉塊的所有眼睛同時瞪大了。
“這是……”
陸晨沒有等它說完。
他向前邁出一步,劍光劃過。
銀白色的劍光在空中留下一道弧線,切過那團肉塊的身體。
沒有聲音,沒有爆炸,沒有鮮血噴湧。
劍光所過之處,肉塊像被蒸發了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
三十丈高的龐大身軀從中間裂成兩半,裂口處光滑如鏡,沒有一滴血。
兩半身體分別朝兩邊倒下,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塵土。
塵土落盡後,那團肉塊已經變成了一地灰白色的粉末。
陸晨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的劍。
劍身上的銀白色光芒正在消退,露出下面冰冷的金屬本色。
他的手在發抖——那把劍太重了。
不是重量上的重,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壓在手上,像握著一座山。
右臂上的銀色甲冑也在消退,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縮回面板下面。
最後只剩下手背上幾道淡淡的銀色紋路,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他抬頭看向城外。
屍潮停了。
不是退了,是停了。所有的屍傀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最後一頭屍將——和拓跋山纏鬥的那頭——也停了。
它保持著攻擊的姿勢,但身體像石化了一樣,紋絲不動。
然後,它們同時倒下。
上萬頭屍傀,一頭屍將,在同一瞬間倒下,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撐。灰白色的粉末從它們身上飄起來,被風吹散。
城外,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荒原。
和遠處那個山一樣高的東西。
它還站在那裡,沒有動。
陸晨看著它,它也看著陸晨——如果那些遍佈全身的眼睛可以叫做看的話。
過了很久,那個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遙遠的嘆息。
然後它轉身,走進霧氣裡。
消失了。
# 第557章 鑄劍
陸晨站在原地,看著那團霧氣吞沒了山一樣高的身影,看著它一點一點地消失在灰白色的荒原盡頭。
手裡的劍在微微震顫,像活物一樣,每一絲震顫都順著掌心傳進骨髓裡。
那震顫不痛,但讓人發慌,像握著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他不知道這把劍是甚麼時候成型的——他只記得青龍戟碎裂的瞬間,碎片嵌進肉裡,血和金屬混在一起,然後就是一片空白。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手裡已經握著這把劍了。
銀白色的劍身上映出他的臉。慘白的、沾滿血的、憔悴到極點的一張臉。
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剛打完三場硬仗、壽元只剩四百年、境界隨時可能跌落的人。
拓跋山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低頭盯著那把劍看了好一會兒。
“這是甚麼玩意兒?”他問。
陸晨搖頭。
拓跋山伸手想摸劍刃,手指還沒碰到,劍身上就亮起一道銀白色的光。
那光不刺眼,但拓跋山像被電了一樣,猛地縮回手,甩了好幾下。
“操,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