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山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行!就等你這句話!”
他扛著巨斧就往城牆走。
陸晨叫住他:“等一下。”
拓跋山回頭。
陸晨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扔給他。
“長生果,兩顆。一顆補五百年壽元。”
拓跋山接住瓷瓶,愣在原地。
“你——”
“你左臂斷了,真元虧空太大。不吃這個,你上去就是送死。”
拓跋山張了張嘴,想說甚麼。陸晨沒給他機會,已經轉身朝城牆走了。
雲清月跟在他身後,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陸晨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你剛才說,”她低聲問,“你不怕死?”
陸晨看著她紅紅的眼眶,沉默了一會兒。
“怕。但更怕死得沒意義。”
他抬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退後三步。”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向城牆。
陸晨站在城牆上,看著越來越近的屍潮。
五里。四里。三里。
七頭屍將走在最前面,步伐整齊劃一,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城牆上的碎石往下掉。它們的體型各不相同——有的像人,有的像獸,有的根本看不出是甚麼東西拼湊起來的。但每一頭都有十丈高,每一頭都覆蓋著厚厚的鱗甲,每一頭的眼眶裡都跳動著幽綠的火光。
身後那個山一樣高的東西還在原地,沒有動。它在等。
拓跋山站在陸晨身邊,已經吃了一顆長生果。他的左臂還吊著,但右手的力氣恢復了不少,巨斧握在手裡不再是累贅。
“七頭,”他說,“你打幾頭?”
陸晨沒有回答。他在數。
不是數屍將的數量,是數自己還剩多少戰力。印記沒了,龍魂鑑沒了,龍雷煞力的融合度從百分之七十跌到了百分之三十。真元只有巔峰時期的六成,青龍戟佈滿裂紋,隨時可能碎裂。法相雛形倒是還能催動,但消耗太大,以現在的狀態,最多撐一盞茶。
一盞茶,七頭屍將。
不夠。
“你打左邊三頭,”他說,“我打右邊四頭。”
拓跋山看了他一眼,沒有質疑,只是點了點頭。
“撐多久?”
“一炷香。”
拓跋山咧嘴一笑:“夠用了。”
他從城牆上跳下去,穩穩落在城外。左臂吊著,右手扛著巨斧,一個人朝左邊那三頭屍將走去。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荒原上顯得格外渺小,但那步伐一點都沒猶豫。
陸晨轉頭看向周鐵山。
“火箭準備。”
周鐵山已經在校場上集結了所有能戰鬥計程車兵,粗粗一看還有三千多人。每個人的箭壺裡都插滿了浸了火油的箭,城牆上擺滿了裝火油的陶罐。
“放!”
三千支火箭同時射出,在天空中劃出三千道弧線,落在屍潮最密集的地方。火油炸開,烈焰升騰,灰白色的屍傀在火焰中掙扎、嚎叫、倒下。但更多的屍傀踩著同伴的屍體衝過來,身上的火焰在死氣的侵蝕下迅速熄滅。
第二輪火箭射出。第三輪。第四輪。
屍潮被燒開了一個又一個缺口,但每次缺口剛出現,後面的屍傀就湧上來填滿。它們的數量太多了,多到火箭根本殺不完。
陸晨不再看屍潮。他盯著右邊那四頭屍將,在它們之間快速掃視。
第一頭,人形,十丈高,渾身覆蓋黑色鱗甲,雙臂比身體還長,指尖是五根骨刺。它的動作最靈活,走在最前面,應該是這四頭裡速度最快的。
第二頭,獸形,像一頭被放大了百倍的巨狼,四肢著地,背上長滿了骨刺。它的速度比人形那頭還快,但防禦最弱——骨刺下面的鱗甲很薄,能看見灰白色的皮肉。
第三頭,人形,但比第一頭胖了一圈,渾身覆蓋著暗紅色的鱗甲,沒有脖子,頭直接長在肩膀上。它的動作最慢,每走一步都要停頓一下,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開裂。這頭的防禦最強,速度最慢,但力量最大。
第四頭,不規則形,像一堆腐爛的肉塊拼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頭哪裡是身體。它身上有十幾隻眼睛,每一隻都在不同的方向轉動。它的速度最慢,防禦中等,但最難纏——因為你不知道它會從哪個方向攻擊。
陸晨在腦海中快速推演。
以他現在的狀態,同時對付四頭是不可能的。必須一個一個來,而且必須在另外三頭反應過來之前幹掉第一個。
第一個,選最快的。
他深吸一口氣,從城牆上躍下。
縮地成寸。
他直接出現在人形屍將的面前。那屍將的反應極快,雙臂交叉擋在身前,骨刺朝前,像兩排刀山。但陸晨的目標不是它的身體——是它的腳。
他落地時已經蹲下身,青龍戟橫掃,斬在屍將的左腳踝上。戟刃切入鱗甲,切進骨頭,但沒能切斷。屍將的腳踝骨太粗了,青龍戟卡在裡面拔不出來。
屍將低頭,雙臂砸下來。
陸晨鬆手,棄戟,側身翻滾。骨刺擦著他的後背砸在地上,濺起的碎石打在後腦勺上,火辣辣地疼。
他從地上彈起來,右手握拳,弒神之力凝聚。
黑色光芒很淡,像一層薄霧裹在拳頭上。他躍起,一拳轟在屍將的膝蓋上。
這一拳他用盡了全力,甚至又燃燒了五十年壽元——四百年的餘額在系統提示中一閃而過,他已經顧不上看了。
拳頭砸進膝蓋骨,黑色的光芒炸開,把整個膝關節炸成碎片。屍將的左腿從膝蓋以下斷裂,龐大的身體失去平衡,朝前傾倒。
陸晨落地,轉身,從屍將倒下的身體下面鑽過去,撿起還卡在腳踝裡的青龍戟。他雙手握戟,轉身,戟尖對準屍將的後腦——那裡沒有鱗甲,只有一層薄薄的灰白色面板。
他刺了進去。
戟尖從後腦刺入,從眼眶穿出。屍將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然後徹底不動了。
三息。
第一頭,三息。
剩下的三頭屍將已經反應過來了。巨狼屍將第一個衝到,張開大嘴,滿口獠牙朝陸晨咬來。陸晨側身避開,青龍戟橫掃,斬在它的下巴上。戟刃切開皮肉,但沒能切到骨頭——這頭屍將的防禦確實最弱,但它的速度太快了,一擊不中立刻後退,根本不給他追擊的機會。
暗紅色的人形屍將慢吞吞地走過來,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顫抖。它沒有攻擊,只是擋在陸晨和城牆之間,像一堵會移動的牆。
那團不規則形的肉塊在原地轉了一圈,十幾隻眼睛同時盯住陸晨。然後它開始膨脹——像吹氣球一樣,從十丈高膨脹到十五丈,從十五丈膨脹到二十丈。它的身體表面裂開無數道口子,每道口子裡都伸出觸手,朝陸晨捲來。
陸晨後退,縮地成寸,避開第一波觸手。但觸手太多了,從四面八方湧來,封死了他所有退路。他揮戟斬斷幾根,斷掉的觸手在地上扭動,很快就長出新的。
巨狼屍將從側面撲來,速度比之前更快。陸晨來不及躲避,只能用青龍戟格擋。巨狼的獠牙咬在戟身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青龍戟上的裂紋在這一咬之下又擴大了幾分,幾乎要從中間斷成兩截。
陸晨一腳踢在巨狼的下巴上,把它踢開。但暗紅色的人形屍將已經走到面前了,它舉起雙臂,十指交叉,像錘子一樣砸下來。
沒有退路。
陸晨咬牙,催動法相雛形。
一道淡金色的虛影從他身後升起——玄色巨龍,龍軀纏繞著微弱的紫金雷霆,龍爪踏著灰黑色的煞雲。但這條龍比之前小了整整一圈,龍鱗黯淡無光,龍瞳裡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光。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
龍吟聲不大,但足夠讓三頭屍將的動作同時僵了一瞬。
那一瞬就夠了。
陸晨從暗紅色屍將的錘擊下閃出,青龍戟刺向巨狼屍將的喉嚨。戟尖沒入,黑色的光芒在巨狼的脖頸裡炸開,炸出一個碗口大的洞。巨狼發出一聲哀嚎,身體抽搐了幾下,轟然倒下。
第二頭。
暗紅色屍將的錘擊落空,砸在地上,砸出一個三尺深的坑。它直起身,轉過身,用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盯著陸晨。
那團肉塊已經膨脹到了三十丈,觸手像森林一樣密集。它們不再亂舞,而是整齊地朝陸晨捲來,像一張正在收攏的網。
陸晨後退,但網收得太快了。觸手纏上他的腳踝、手腕、腰、脖子,一根接一根,越纏越緊。他掙扎,但觸手的力量大得驚人,每根都有千斤之力。青龍戟被纏住了,他抽不出來。
暗紅色屍將走過來,舉起雙臂。
陸晨看著那雙手臂在頭頂合攏,像一座山壓下來。
就在這時,一道青光從城牆上射下來。
箭矢精準地釘在暗紅色屍將的太陽穴上。不是普通的箭,是湮魂箭——幽影破罡弓的專用箭矢,對亡靈有特攻。
屍將的頭被箭矢帶著偏了一下,雙臂砸在陸晨旁邊三尺的地方,濺起的泥土糊了他一臉。
陸晨抬頭,看見雲清月站在城牆上,手裡握著幽影破罡弓。
她臉色慘白,手在發抖,但第二支箭已經搭上了弓弦。
陸晨低頭,看著纏在身上的觸手。弒神之力已經耗盡,法相雛形正在消散,真元幾乎枯竭。他只剩最後一樣東西了。
他的身體。
龍紋靈骨。
黯淡的、幾乎感覺不到的龍紋靈骨。
他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雙手上。手指上的觸手開始鬆動——不是觸手鬆了,是他的手指在變粗。骨骼在膨脹,面板下面的淡金色紋路亮了起來,很微弱,像快要熄滅的炭火,但確實在亮。
龍紋靈骨,最後的力量。
他雙手用力,把纏在手腕上的觸手掙斷。然後是腰上的,腳踝上的,脖子上的。觸手一根接一根地斷開,黑色的血噴得到處都是。
他從觸手的纏繞中掙脫出來,落地時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但他還是站住了。
暗紅色屍將轉過身,又朝他走來。
雲清月的第二支箭射出去了,釘在屍將的胸口。屍將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倒。它低頭看了看胸口的箭矢,伸手拔出來,隨手扔在地上。
它不怕湮魂箭。
陸晨盯著它的脖子——那裡是唯一沒有鱗甲覆蓋的地方,一圈灰白色的面板,像一道天然的裂縫。
他把青龍戟從觸手裡拔出來,握緊。
戟身上最後一道裂紋正在擴大,他能聽見金屬纖維斷裂的聲音,像絲線一根根崩斷。
夠了。
他衝向暗紅色屍將。
屍將抬起腳,朝他踩來。陸晨縮地成寸,從腳底閃到它的膝蓋上,再閃到它的腰上,再閃到它的肩膀。
三次瞬移,耗盡了他最後一絲真元。
他站在屍將的肩膀上,雙手握戟,戟尖朝下,對準那道裂縫,全力刺下。
青龍戟在刺入的瞬間碎裂了。
戟尖沒入屍將的脖子,但戟身從中間斷開,上半截留在屍將的脖子裡,下半截在陸晨手中碎成無數碎片。碎
片劃破他的手掌、手腕、前臂,鮮血噴湧而出。
屍將的身體僵住了。它抬起手,想抓住陸晨,但手臂舉到一半就停住了。
脖子上的裂縫在擴大,黑色的血從裡面湧出來,像噴泉一樣。
它的身體開始傾斜。
陸晨從它肩上滑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
第三頭。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氣。右手掌心裡插著好幾片青龍戟的碎片,血把整隻手都染紅了。
真元一滴都不剩,龍紋靈骨徹底黯淡,法相雛形完全消散。他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團肉塊還在。
三十丈高的龐大身軀,上百根觸手,十幾隻眼睛。它沒有趁他倒地的時候攻擊,只是站在原地,用那些眼睛看著他。
然後它開口了。
聲音從那堆爛肉裡傳出來,沙啞、低沉,像有甚麼東西在喉嚨裡攪動:
“龍魂鑑……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