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從蛇的口中傳出,帶著一種慵懶的滿足:“你看,這就是本座的力量。不是吞噬你,是取代你。每一寸被印記侵蝕的血肉,都會變成本座的血肉。等到印記覆蓋你全身的那天,你就不再是你了。”
蛇從城牆上滑下,朝陸晨游來。
陸晨想退,但右腿也不聽使喚了。灰色的紋路已經從手臂蔓延到了肩膀,正在往胸口爬。
他能感覺到印記在吞噬他的真元、他的氣血、他的生命力。那感覺不像被火燒,也不像被刀割,而像被甚麼東西一點一點地吸乾,從骨髓到皮肉,從經脈到丹田,一寸都不放過。
他單膝跪在城牆上,左手撐著青龍戟,大口喘氣。
蛇游到他面前,昂起頭,和他平視。
“放棄吧。”那聲音說,“你掙扎了這麼久,也該累了。把身體交給本座,本座會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陸晨抬起頭,看著那雙金色的豎瞳。
然後他笑了。
“你說得對,”他說,“我確實累了。”
蛇的瞳孔縮了一下。
陸晨鬆開青龍戟,右手抬起——那條已經完全被印記覆蓋的手臂,現在長滿了幽綠色的蛇鱗,指甲變成黑色的利爪。他用這隻手抓住了蛇的脖子。
蛇發出一聲嘶鳴,身體瘋狂扭動,尾巴抽在陸晨身上,抽得他口吐鮮血。但他沒有鬆手。
他五指用力,蛇鱗在他指間碎裂,黑色的血從裂縫裡湧出來。
“你說你在取代我,”陸晨說,嘴角的血順著下巴滴在蛇身上,“那你怎麼不知道,我早就不是原來的我了?”
他猛地將蛇從地上拽起來,狠狠砸在城牆上。石磚碎裂,蛇的身體被砸得彎成U形。他再拽起來,再砸。第三次砸下去的時候,蛇的身體從中間斷成兩截,黑色的血噴了一牆。
但斷成兩截的蛇沒有死。兩截身體在地上扭動,各自長出新的頭尾,變成了兩條小一點的蛇。
它們同時昂起頭,同時張開嘴,同時噴出灰白色的霧氣。
陸晨沒有躲。
他站在原地,任由霧氣籠罩全身。霧氣鑽進他的口鼻,鑽進他的毛孔,鑽進他身上的每一道傷口。
那感覺像被千萬只螞蟻啃咬,痛得他渾身發抖,但他一步都沒退。
霧氣的中心,那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絲疑惑:“你……不怕死?”
陸晨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右肩那團印記上。
它在歡呼。
從那條蛇出現的那一刻起,它就在歡呼。
它像一條餓了三天的狗看見肉骨頭,拼命地想衝出去,和那條蛇融為一體。
但每次它往外衝的時候,都會撞上一層薄薄的金光——那是龍魂鑑最後的力量。
很薄,薄得像一層紙。
但夠用了。
陸晨的意識沉入體內,在黑暗中找到了那團印記。
它縮在右肩的骨頭縫裡,像一團燃燒的幽綠色火焰。火焰的中心,有一個極小的黑點——那是亡靈君主殘留的意識。
他伸出手,抓住了那團火焰。
火焰劇烈掙扎,灼燒他的意識,痛得他幾乎要鬆開手。但他沒有松。他雙手合攏,把那團火焰死死地壓在掌心之間,然後開始用力擠壓。
火焰在縮小。
黑點在掙扎。
那聲音在他腦海中炸開,帶著憤怒和一絲……恐懼?
“你瘋了!你在做甚麼!”
陸晨沒有回答。他只是用力,再用力,把那團火焰壓成一顆珠子,再把這顆珠子塞進龍魂鑑的金光裡。
金光亮了。
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隨時會熄滅的光,而是一種熾烈的、像太陽一樣的光。
龍魂鑑在燃燒——不是在復甦,是在燃燒自己最後的本源,用這團火焰去煉化那顆珠子。
珠子在金光的灼燒下發出刺耳的尖叫。那聲音越來越尖銳,越來越微弱,最後變成一聲嘆息。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陸晨睜開眼睛。
霧氣散了。
斷成兩截的蛇躺在地上,已經死了。不是被他砸死的,是印記被煉化後,和印記相連的一切都失去了支撐。
它們的身體在陽光下迅速乾枯,變成兩截灰白色的枯骨。
城牆上,那些被附身計程車兵一個接一個倒下。
他們身上的灰色紋路在消退,眼睛裡的幽綠光芒在熄滅。
大部分人都還活著——印記被拔除後,他們的身體開始自我修復,雖然虛弱,但命保住了。
陸晨站在城牆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鱗片在消退,指甲在縮回,灰色的紋路在變淡。幾息之後,那隻手恢復了原樣——除了手背上多了幾道淺淺的疤痕,甚麼都沒有留下。
右肩的印記,徹底消失了。
不是被壓制,不是被封印,是被煉化了。
龍魂鑑用自己的本源,把那團印記從陸晨的身體裡連根拔起,燒成了灰燼。
代價是,龍魂鑑也徹底熄滅了。
他閉上眼睛,神魂深處一片黑暗。
那團陪伴了他數百章的金色光芒,那團從歸墟秘境開始就和他融為一體的龍魂,現在已經不在了。只剩下一塊冰冷的、佈滿裂痕的石頭,沉在識海的最深處。
陸晨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睜開眼,看向城外。
灰白色的荒原上,屍傀大軍正在集結。
不是之前那種零散的、幾百上千的規模,而是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屍潮。它們從霧氣裡走出來,一步一步地朝鎮北關推進。
走在最前面的,是七頭屍將。
每一頭都有十丈高。
而它們身後,那個山一樣高的東西,也在動。
陸晨彎腰撿起青龍戟,轉身看向校場。
雲清月從帳篷裡跑出來,抬頭看見城牆上的他,臉色一變。
她朝他跑來,跑得很快,藥箱在背上晃來晃去,差點掉下來。
陸晨從城牆上跳下來,落在她面前。
“徐破虜呢?”他問。
雲清月喘著氣說:“救回來了。死氣已經清了,人還在昏迷,但命保住了。”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手。
“你的印記……”
“沒了。”陸晨說。
雲清月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握住他的手,翻過來看。手背上只有幾道淺淺的疤痕,灰色的紋路一點都不剩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代價呢?”
陸晨沉默了一會兒,說:“龍魂鑑沒了。”
雲清月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她知道龍魂鑑對陸晨意味著甚麼——那是他從歸墟秘境帶回來的,是他能走到今天的根基之一。沒有龍魂鑑,他就沒有龍威,沒有淨化之力,沒有青龍傳承,甚至連龍雷煞力都會大打折扣。
“值得嗎?”她問。
陸晨看向城外。
屍潮已經推進到距離城牆不到五里的地方。七頭屍將的腳步聲震得地面都在顫抖,那個山一樣高的東西每邁一步,整個鎮北關就像被錘子砸了一下。
“不值也得值。”他說。
他把青龍戟插在地上,從懷裡掏出那個玉瓶。
九轉還魂丹在瓶裡緩緩旋轉,金色的光芒透過玉壁,照在他臉上。
“如果我現在吃了它,”他問雲清月,“能恢復到甚麼程度?”
雲清月一愣,然後快速說道:“你的傷能全好,境界能穩住,真元能恢復到巔峰。龍魂鑑……龍魂鑑回不來。那是本源受損,不是肉身傷病,九轉還魂丹救不了。”
陸晨點了點頭。
他把玉瓶收回懷裡。
“那就不急。”他說。
雲清月急了:“城外那麼多——”
“我知道。”陸晨打斷她,“但丹藥只有一顆。現在吃了,最多擋住這一波。下一波呢?下下波呢?”
他轉身看向城牆上計程車兵。
周鐵山正在組織人手把昏迷計程車兵抬下去,校場東邊那些沒被附身計程車兵已經重新列隊,雖然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恐懼,但沒有人逃跑。
“這些人,”陸晨說,“他們守在這裡,是因為後面就是他們的家。我吃了丹藥,能替他們打一仗。但不吃,我能想辦法讓他們多撐幾天。”
拓跋山從旁邊走過來,左臂還吊著,右手已經握緊了巨斧。他看了一眼城外,又看了一眼陸晨,咧嘴一笑。
“你有辦法?”
陸晨點頭。
“甚麼辦法?”
陸晨指著城外那七頭屍將,說:“先把它們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