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趕到丹房的時候,門口已經圍滿了人。
木天青站在最前面,臉色凝重。幾位長老守在丹房四周,每個人都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那金色的光柱依舊沖天而起,照亮了整個神農主峰。
陸晨走到木天青身邊,低聲問:“怎麼了?”
木天青看了他一眼,沉聲道:“丹成了,但動靜太大。這金光能傳出去千里,瞞不住人。”
陸晨眉頭一皺。
木天青繼續道:“我已經讓人加強了戒備,但如果有人衝著丹藥來,今晚就會到。”
他話音剛落,遠處天邊忽然閃過一道紅光。
那紅光極快,轉眼間就到了近前——是一道傳訊符。符紙落在木天青手裡,化成一行血紅的字:
“西荒方向有大量死氣波動,正在向藥王谷移動。速度很快,預計今夜子時抵達。——蠻王宗”
木天青看完,臉色徹底變了。
他把傳訊符遞給陸晨。
陸晨看了一眼,甚麼都沒說,只是抬頭看向西邊的天空。
天色漸暗,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退。
西邊的天際線處,隱隱能看見一抹灰黑色的霧氣正在翻湧。
那霧氣移動的速度極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右肩那團印記猛地跳動起來,像要撕裂血肉衝出去。
陸晨抬手按住它,指節發白。
雲清月站在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慘白。
“那是……”
陸晨點頭。
“它來了。”
夜幕降臨。
藥王谷所有的陣法全部開啟,十二位長老各守一方,木天青親自坐鎮主峰。谷內所有弟子全部撤回屋內,整個山谷靜得像一座墳墓。
陸晨站在清月軒的院子裡,盯著西邊的天空。
那片灰黑色的霧氣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輪廓了——不是霧氣,是無數屍傀匯聚成的洪流。它們從西荒的方向湧來,穿過山林,越過河流,直奔藥王谷。
屍傀的數量至少上萬。
洪流的最前方,有三道巨大的身影。
每一個都有十丈高,通體漆黑,眼眶裡跳動著幽綠的火光。
長生境的屍將。
三頭。
拓跋山站在陸晨身邊,握緊手中的巨斧,聲音發緊:“三頭長生境,上萬屍傀。藥王谷擋得住嗎?”
陸晨沒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那三道巨大身影的後面。
那裡,還有一個更巨大的輪廓。
那輪廓隱藏在霧氣深處,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像山一樣高,像山一樣沉默。
它在看著這邊。
右肩那團印記已經不是在跳動了,而是在燃燒。劇烈的灼痛從肩膀傳來,像有人用烙鐵在骨頭上刻字。
陸晨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雲清月。
“丹藥呢?”
雲清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玉瓶,遞給他。
“一顆。”她說,“師父說,這丹藥能活死人肉白骨,但只有一顆。”
陸晨接過玉瓶,收進懷裡。
然後他看著雲清月,忽然問:“怕嗎?”
雲清月搖了搖頭。
“不怕。”
陸晨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那就一起。”
他轉身,朝谷口的方向走去。
雲清月跟在他身後。
拓跋山愣了一下,然後咧嘴一笑,扛起巨斧追上去。
“算我一個!”
遠處,那三頭屍將已經衝到谷口。
第一頭抬起巨大的手掌,朝護山大陣狠狠拍下!
“轟!”
金光爆發,整個山谷都在顫抖。
戰鬥,開始了。
第一頭屍將的手掌拍在護山大陣上時,陸晨感覺腳下的地面都在顫抖。
那十丈高的漆黑身軀站在谷口外,渾身覆蓋著腐爛的鱗甲,每一片都有臉盆大小。
它的眼眶裡跳動著幽綠的火光,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滿口發黃的獠牙。
那隻手掌足有桌面寬,拍在金色光罩上的瞬間,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巨響——不是拍擊聲,是撕裂聲。
金光劇烈閃爍,像被巨石砸中的水面,漣漪一圈圈擴散。陣紋從撞擊點開始向外蔓延,有幾道已經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木天青的聲音從主峰傳來,響徹整個山谷:“穩住!所有人歸位,不許動!”
十二位長老同時催動真元,金色的光罩重新穩定下來。
但那頭屍將已經收回了手,退後兩步,歪著腦袋盯著光罩,像是在打量一件玩具。
它的身後,上萬屍傀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山坡。
它們不像屍將那樣高大,但每一頭都有常人大小,灰白色的面板緊貼在骨架上,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到露出牙床。
有些屍傀身上還掛著破碎的衣物——農夫的衣服、商販的褂子、甚至邊軍制式的皮甲。那些都是北疆村鎮的死者。
霧氣從屍群的縫隙間湧出,像活物一樣順著山坡往下爬。霧氣碰到光罩的瞬間,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金色的光芒在灰黑色的侵蝕下一點一點黯淡。
第二頭屍將動了。
它比第一頭更龐大,通體覆蓋著暗紅色的鱗甲,頭頂長著一根彎曲的獨角。它走到光罩前,沒有用手掌拍,而是低頭用獨角狠狠撞了上去。
“轟!”
整個山谷都在搖晃。
清月軒屋頂的瓦片嘩啦啦往下掉,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根鬚從土裡翻了出來。
陸晨腳下的石板裂開了一道縫,縫隙一直延伸到院牆根才停下。
光罩上被獨角撞擊的位置,出現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死氣從那洞口湧進來,像黑色的水柱,噴在最近的一名長老身上。那長老慘叫一聲,整個人瞬間乾癟下去,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轉眼間就變成了一具乾屍。
木天青怒吼一聲,一掌拍在那長老身後的陣基上,強行補上了缺口。但那乾屍倒地的時候,已經沒人去看了——第三頭屍將也動了。
它沒有撞擊光罩,而是蹲下身,雙手插進地底。
陸晨看見地面的泥土開始隆起,像有甚麼東西在地下穿行。隆起的土堆越來越近,越來越快,直奔主峰的方向。
“它在挖地道!”拓跋山吼道。
木天青臉色鐵青,雙手結印,主峰四周的地面瞬間亮起金色的陣紋。
那土堆衝到陣紋邊緣時,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轟然炸開。
泥土飛濺,露出下面一張腐爛的臉——不是屍將,是一頭體型稍小的屍獸,通體漆黑,四肢著地,背上長滿了骨刺。
它被陣紋彈了回去,在地上翻滾了幾圈,爬起來,朝光罩內的眾人發出一聲嘶啞的嚎叫。
那嚎叫聲刺耳至極,像指甲劃過鐵板。陸晨感覺耳膜一陣刺痛,右肩的印記猛地跳動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了霧氣深處那個巨大的輪廓動了。
那輪廓一直在那裡,在三頭屍將的身後,在上萬屍傀的包圍中。
它太高了,高到霧氣只能遮住它的腰部以下,上半身露在外面,在夜空中像一個沉默的山嶽。
它只是向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大地震顫。藥王谷外的山坡上,成片的樹木被震倒,泥土翻滾,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層。
屍傀們被震得東倒西歪,但很快就爬起來,繼續朝光罩的方向湧。
護山大陣的金光劇烈閃爍了幾下,然後猛地暗了下來。
木天青的聲音從主峰傳來,帶著明顯的吃力:“所有人準備——大陣撐不了多久了!”
陸晨轉身看向雲清月。
她站在他身後三尺的地方,臉色慘白,但手裡已經握緊了短劍。那把短劍是藥王谷的護身法器,劍身上刻滿了青色的符文,在夜色中微微發光。
“你留在這裡。”陸晨說。
雲清月搖頭:“你說過一起。”
陸晨看著她,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連一次呼吸都來不及完成,但他確實猶豫了。不是猶豫要不要讓她去,而是猶豫讓她去的話,自己能護住她幾分。
然後他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
拓跋山扛著巨斧走過來,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別磨蹭了。再等下去,大陣破了,咱們都得死在這兒。”
他看了陸晨一眼:“你還有多少戰力?”
陸晨抬起右手,掌心那團黑色的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但依舊微弱得像隨時會滅的燭火。
“三成。”他說,“最多撐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