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拓跋山的第三封信到了。
送信的是蠻王宗的一個弟子,神通境中期,滿身傷痕,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
陸晨接過信的時候,那弟子已經昏死過去。雲清月立刻讓人把他抬進去救治。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
“陸兄:
封印崩了。
不是全部,是裂痕擴大到一尺。那縷霧氣帶出來的東西不止一個。昨夜有七頭屍將衝過防線,其中三頭長生境。徐破虜部下死傷過半。
我已在路上,三日後到藥王谷。見面談。
拓跋山 急筆”
陸晨看完,把信摺好,收進懷裡。
雲清月站在他身邊,看著他。
“三天後拓跋山到,九轉還魂丹也是三天後成丹。”她說,“你怎麼打算?”
陸晨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頭看向北邊的天空。
天色漸暗,最後一抹晚霞正在褪去。遠處群山連綿,在暮色中像一道道沉默的剪影。
右肩那團印記又跳動了一下。
這一次跳動比之前更劇烈,像有甚麼東西在遠處呼喚它。
陸晨抬手按在右肩,眉頭微皺。
雲清月看見了,臉色一緊。
“又來了?”
陸晨點頭。
他盯著北邊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它等不及了。”
雲清月一愣。
陸晨收回目光,看著她。
“那縷霧氣附身的東西,昨晚來探路,今天封印就崩了。不是巧合。”
雲清月臉色發白。
“你是說——”
陸晨打斷她:“三天後,不管拓跋山來不來,不管九轉還魂丹成不成,我都得走。”
雲清月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陸晨看著她,忽然問:“你跟我去嗎?”
雲清月愣住了。
她沒想到陸晨會問這個。
以往每次涉險,陸晨都是把她留在安全的地方,自己一個人去拼命。這次,他竟然問她跟不跟。
她盯著他的眼睛,看見裡面沒有試探,沒有猶豫,只有平靜的等待。
“去。”她說。
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陸晨點了點頭。
“那就去。”
三天時間,足夠發生很多事。
第一天夜裡,陸晨手上的灰色紋路又深了一分。那顏色從淺灰變成暗灰,像樹根一樣從手背蔓延到手腕。雲清月用盡各種辦法——藥浴、針灸、甚至用她的精血嘗試驅除——都毫無效果。
那印記像是長在血肉裡了。
陸晨倒是不在意,只是每天早晚盯著那紋路看一會兒,然後繼續調息養傷。
第二天,藥王谷加強了戒備。木天青親自帶人加固了護山大陣,十二位長老輪班值守。木婉清幾乎沒離開過丹房,九轉還魂丹到了最後關頭,容不得半點差錯。
第三天清晨,拓跋山到了。
他是騎馬來的——那匹黑馬衝進藥王谷山門時,直接累得口吐白沫,倒地不起。拓跋山從馬背上躍下,渾身是血,背上還插著三根黑色的骨箭。
值守弟子嚇了一跳,連忙扶住他。拓跋山推開眾人,大步往清月軒走,一路走一路留下血跡。
陸晨看見他的時候,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回事?”
拓跋山咧嘴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沒事,路上遇到了點麻煩。”
他走到石桌前,也不坐下,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張獸皮,攤開在桌上。
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
北疆的地形,鎮北關的位置,還有一片被墨汁塗黑的區域——那片區域比三天前又擴大了一圈。
“封印徹底崩了。”拓跋山說,聲音沙啞,“我來之前,霧氣已經擴散到鎮北關外十里。徐破虜重傷未醒,他手下的人撤到關內,但關內也不安全。屍將的數量每天都在增加,已經超過二十頭。”
他指著地圖上一處標記。
“這裡,裂痕的位置。現在裂痕擴大到三尺,從裡面湧出來的不止是霧氣,還有東西。”
陸晨盯著那處標記:“甚麼東西?”
拓跋山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沒親眼看見。但斥候回報說,霧氣裡有巨大的輪廓走動,像山一樣高。”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發顫。
雲清月站在一旁,臉色發白。
陸晨盯著地圖,一言不發。
右肩那團印記又開始跳動。
這一次跳動比之前更劇烈,像有甚麼東西在撕咬它。陸晨抬手按在右肩,眉頭緊皺。
拓跋山看見他的動作,愣了一下:“你受傷了?”
陸晨沒回答,只是問:“那縷逸散的霧氣,有訊息嗎?”
拓跋山點頭。
“有。”
他從懷裡掏出另一樣東西——半塊玉簡,裂紋密佈,邊緣有燒灼的痕跡。
“蠻王宗的探子在西荒邊緣發現的。發現的時候,這玉簡旁邊有一具屍體。屍體穿著暗影議會的袍子,已經乾枯了,像是被吸乾了所有生機。”
陸晨接過玉簡,探入一絲真元。
玉簡裡殘留的畫面斷斷續續——一個人影站在西荒的荒原上,仰頭看著天空。那人影穿著血色長袍,但臉是一片模糊的黑霧。黑霧裡,隱約能看見一雙幽綠的眼睛。
畫面到這裡就斷了。
陸晨把玉簡遞給雲清月。
雲清月看完,倒吸一口涼氣。
“那縷霧氣附身了暗影議會的人?”
陸晨點頭:“而且那個人,可能已經不在西荒了。”
拓跋山一愣:“甚麼意思?”
陸晨抬起右手,讓他看手背上那幾道灰色的紋路。
拓跋山看見那些紋路,臉色瞬間變了。
“這是——”
“引魂香留下的印記。”陸晨說,“三天前的晚上,有東西來過這裡。它在石桌上放了一塊沾了引魂香的碎布,我碰了,它就留在我身上。”
拓跋山死死盯著那些紋路,聲音發緊:“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陸晨點頭。
“那東西隨時能找到我。”
拓跋山深吸一口氣:“那你還不走?留在這兒等死?”
陸晨搖頭。
“不是等死。”他說,“是等它來。”
拓跋山愣住了。
雲清月也愣住了。
陸晨看著他們,神色平靜。
“它在找的不只是我。”他說,“是龍魂鑑。亡靈君主想要的東西,從來都不是我的命。”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既然它在找我,那就讓它來。在藥王谷,至少還有大陣,有木谷主他們幫忙。出了谷,我一個人對付不了它。”
拓跋山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
“有道理。”他說,“但你有沒有想過,它可能不親自來?”
陸晨看著他。
拓跋山指著地圖上那片墨黑的區域。
“封印崩了,從裡面出來的東西不止一個。如果那縷霧氣只是探路的,真正要來的……”
他沒有說下去。
但陸晨已經明白了。
真正要來的,是那個“山一樣高”的東西。
院子裡陷入沉默。
過了很久,陸晨開口:“九轉還魂丹今天成丹。等丹藥拿到手,我就出發。”
拓跋山一愣:“你還要去北疆?現在去就是送死!”
陸晨搖頭:“不去,才是送死。”
他盯著地圖上那片墨黑。
“那東西要出來,只是時間問題。如果它真的出來,第一個遭殃的就是鎮北關,然後是整個北疆,再然後是大夏。我在藥王谷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拓跋山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找不到理由。
雲清月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她早就知道陸晨會這麼說。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
那聲音從神農主峰的方向傳來,像悶雷滾過天際。
三人同時抬頭。
轟鳴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緊接著,一道金色的光柱從主峰沖天而起,直插雲霄。
那光柱裡,隱約能看見一個巨大的鼎形虛影。
木婉清的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響徹整個藥王谷:
“九轉還魂丹,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