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山咧嘴一笑,那笑容裡沒有害怕,只有一股子蠻勁兒:“一炷香夠了。我擋住左邊那個,你幹掉右邊那個,中間那個留給藥王谷的人。三個全放倒,剩下的那些小嘍囉就不足為懼了。”
他說得輕鬆,好像那三頭長生境的屍將是三顆大白菜。
陸晨沒有笑。他看著霧氣深處那個巨大的輪廓,說:“真正的麻煩不是那三個。”
拓跋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容凝固在臉上。
那輪廓又動了。
這一次,它沒有邁步,而是緩緩抬起了手臂。
那手臂從霧氣中伸出來,灰白色的,粗得像一棵百年老樹。手指有五根,每一根都有成人的身體那麼長,指尖是黑色的,像被燒焦的樹根。
它把手臂搭在了護山大陣的光罩上。
不是拍,不是撞,只是搭上去。
光罩在它手指接觸的地方,開始融化。
不是破碎,是融化。金色的光芒像被火烤的蠟油,從接觸點向外流淌,露出下面灰濛濛的夜空。死氣從那個缺口湧進來,比之前快了十倍、百倍。
木天青的聲音從主峰傳來,這一次帶著明顯的恐懼:“所有人退!退到主峰來!”
但他的聲音被一聲巨響淹沒了。
第一頭屍將再次出手。這一次它沒有用手掌拍,而是雙手握拳,狠狠砸在光罩上。
那已經脆弱不堪的光罩像玻璃一樣碎裂,金色的碎片漫天飛舞,在夜空中像一場短暫的流星雨。
第二頭屍將跟著衝進來,獨角橫掃,將兩名長老直接撞飛。那兩名長老的身體在空中就變了形,落地時已經不成人形。
第三頭屍將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率先朝主峰衝去。它的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顫抖,身後留下深深的腳印,腳印裡滲著黑色的液體。
上萬屍傀跟著湧進來,像潮水一樣漫過山谷。
戰鬥在一瞬間爆發。
拓跋山第一個衝出去。他揮起巨斧,迎上了那頭獨角的屍將。
斧刃砍在屍將的肩頭,迸出一串火星。屍將的鱗甲被砍出一道裂口,但沒有流血,只有一股黑煙從裂口裡冒出來。
屍將轉過頭,用那雙幽綠的眼睛盯著拓跋山,然後一巴掌扇了過來。
拓跋山舉斧格擋,整個人被扇飛出去,撞穿了兩堵牆才停下來。他從廢墟里爬起來,吐了一口血,咧嘴一笑:“勁兒不小。”
然後他又衝了上去。
藥王谷的長老們各自迎上了自己的對手。木天青在主峰頂上催動陣法,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將整個主峰籠罩在內。但護山大陣已經碎了,他能做的只是守住主峰這一小塊地方。
屍傀群已經衝進了谷內。它們撞開院門,翻過院牆,湧進每一間屋子。
藥王谷的弟子們三五成群地迎戰,但這些屍傀悍不畏死,砍掉一條手臂還有另一條,砍掉腦袋還能繼續爬。每一頭屍傀倒下,就有兩三頭補上來。
陸晨站在清月軒的院子裡,盯著那頭正在朝主峰狂奔的屍將——第三頭,也是三頭裡最大的一頭。
它渾身覆蓋著黑色的鱗甲,頭頂沒有角,但背上長滿了骨刺。它的目標很明確:主峰,丹藥,或者木天青。
雲清月站在他身邊,握緊短劍的手在微微發抖。
“你幫我開路。”陸晨說。
雲清月看了他一眼,甚麼都沒問,直接衝了出去。
她的身法極快,像一道青色的光,穿過屍傀群。短劍所過之處,屍傀的頭顱一顆顆飛起。她的劍法不像陸晨那樣剛猛,但每一劍都精準地刺在屍傀頸骨連線的縫隙處,一劍一個,乾淨利落。
陸晨跟在她身後,沒有出手。他在等。
等那頭屍將注意到他。
它注意到了。
那頭巨大的屍將在距離主峰百丈的地方停下,緩緩轉過身。它低頭看著陸晨,眼眶裡的幽綠火光跳動了兩下,然後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那咆哮聲震得空氣都在顫抖。周圍的屍傀聽見這聲咆哮,紛紛讓開,在陸晨和屍將之間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屍將朝他走來了。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每一步都讓地面開裂。它走到陸晨面前三丈處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像在看一隻螞蟻。
陸晨抬起頭,和那雙幽綠的眼睛對視。
右肩的印記像瘋了一樣跳動,灼痛從肩膀蔓延到整條手臂。他手背上的灰色紋路開始發亮,發出幽幽的綠光,像幾條活過來的蛇在面板下游走。
屍將盯著那些紋路,忽然歪了歪頭。
然後它開口了。
聲音從它腐爛的喉嚨裡擠出來,沙啞、低沉,像生鏽的鐵門在轉動:
“印……記……”
陸晨瞳孔一縮。
這頭屍將會說話。
不是本能地咆哮,是真正地在說話。
它認出了他身上的印記。
屍將伸出那隻巨大的手掌,朝陸晨抓來。動作不快,但籠罩了方圓數丈的空間,避無可避。
陸晨沒有退。
他向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他動用了縮地成寸。身影在原地消失,出現在屍將的手腕上方。
青龍戟從儲物戒中取出,戟尖凝聚著一縷黑色的光芒——弒神之力,他僅剩的三成力量,全部灌注在這一擊上。
戟尖刺進屍將手腕的鱗甲縫隙。
黑色的光芒炸開,像一柄鋒利的手術刀,切開了腐爛的皮肉、乾枯的筋骨。屍將的整隻手掌齊腕而斷,重重地砸在地上,濺起一片黑色的血泥。
屍將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另一隻手橫掃過來。
陸晨來不及躲避,只能舉戟格擋。
那一掌的力量大得驚人,青龍戟被拍得彎成弓形,陸晨整個人被扇飛出去,撞在清月軒的院牆上。院牆轟然倒塌,磚石將他埋在裡面。
雲清月臉色大變,轉身朝廢墟衝去。
但屍將已經跟了上來。它斷了一隻手,但兇性更盛,一腳踩向廢墟,要把陸晨連同磚石一起踩成肉泥。
雲清月拼盡全力衝過去,短劍刺在屍將的膝蓋上。劍身沒入三寸,但對這十丈高的龐然大物來說,不過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屍將低頭看了她一眼,抬腳朝她踢來。
那一腳如果踢中,雲清月必死無疑。
就在這瞬間,廢墟炸開了。
陸晨從磚石裡衝出來,渾身是血,但手裡的青龍戟重新凝聚起黑色的光芒。
他沒有衝向屍將,而是衝向雲清月——一把抱住她,縮地成寸發動,兩人從屍將腳下消失,出現在十丈外的空地上。
屍將那一腳踢空,踩在地面上,砸出一個三尺深的坑。
陸晨放下雲清月,大口喘氣。剛才那一次瞬移耗盡了他最後的真元,手背上那團灰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了手肘,整條手臂都在發燙。
“你——”雲清月想說甚麼。
陸晨沒讓她說完。他盯著那頭屍將,看見它正緩緩轉身,斷腕處已經開始長出新的血肉。它的再生速度,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亡靈都快。
它又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清晰:
“龍……魂……鑑……”
它認出的不只是印記,還有龍魂鑑。
陸晨心頭一沉。
這頭屍將不是普通的亡靈。它是被專門製造出來,針對他的。
遠處,拓跋山還在和獨角屍將纏鬥。
他已經渾身是傷,但依舊死死拖住對手,不讓它靠近主峰。另一頭屍將被木天青和幾位長老聯手壓制,暫時脫不開身。
但霧氣深處那個巨大的輪廓,又動了。
這一次,它邁出了第二步。
大地震顫得更加劇烈,主峰上的碎石嘩啦啦往下滾。
木天青的陣法在這一次震顫中出現了裂痕,金色的光芒黯淡了三分。
那輪廓的手臂從霧氣中完全伸了出來,搭在藥王谷的邊緣。五根手指扣住山壁,像扣住一塊豆腐,山壁在它指間碎裂,巨石滾落。
它在往上爬。
那東西要出來了。
陸晨盯著那個輪廓,右手緊緊握住青龍戟。
手背上的灰色紋路已經蔓延到了肩膀,整條右臂都在發出幽綠的光芒。那光芒和屍將眼眶裡的火光一模一樣。
雲清月站在他身邊,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左手。
她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緊。
“不管來的是甚麼,”她說,“我都在。”
陸晨轉頭看著她。
夜風吹過廢墟,揚起她額前的碎髮。她的眼睛很亮,像裝了兩顆星星。
他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握她的手。
然後鬆開。
“退後。”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