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再次譁然。
文武百官,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陸晨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驚駭,有難以置信,有恍然大悟,也有一絲——
敬畏。
神通境巔峰與長生境。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踏入長生,便意味著已脫離“凡俗”範疇,是真正能觸控天地法則、與王朝國運對話的存在。
整個大夏,明面上的長生境修士,不超過二十人。
而陸晨,今年不到三十。
陸晨沒有回答蕭景宏。
他甚至沒有看他。
他只是向夏皇拱手:
“臣所奏之事,皆有實證。潛龍衛已查抄回春堂京城分號,起獲萬蠱教密使蠱玄子與三皇子府往來密信十七封、尚未轉移的死囚三十九人、成熟血蠱十二隻。”
“三皇子蕭景宏,勾結外敵,私蓄邪術,意圖不軌。”
“請陛下聖裁。”
殿內死寂。
夏皇看著陸晨。
良久。
他開口,聲音低沉:
“三皇子蕭景宏,押赴宗人府候審。”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文正,附從奸邪,革職拿問。”
“鎮國公陸晨——”
他停頓一瞬。
“破境長生,於社稷有功。著加太子太保銜,賜紫金魚袋,蔭一子為四品錦衣衛僉事。”
陸晨跪拜。
“臣,謝恩。”
他身後,蕭景宏被殿前武士押解,踉蹌出殿。
經過陸晨身側時,他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著跪伏於地、平靜如水的陸晨。
“你贏了。”他啞聲道。
陸晨沒有抬頭。
蕭景宏盯著他的後腦,聲音壓得極低:“但你贏的,只是一局棋。”
“棋盤之外,還有執棋之人。”
“你以為陛下為何要扶持你?你以為暗影議會為何盯上你?你以為亡靈君主為何非殺你不可?”
“你甚麼都不知道。”
他冷笑。
“陸晨,你會後悔的。”
武士將他拖走。
殿內群臣噤聲,無一人敢言。
陸晨依舊跪伏於地。
他的面容,平靜得如同古井。
只是袖中,那截流轉著琥珀微光的手腕,微微收緊了一瞬。
退朝。
陸晨獨自走出含元殿。
殿外,朝陽已升。
金紅色陽光灑在漢白玉臺階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有回鐵血馬場。
他站在殿門外,望著東方天際那輪紅日。
須彌戒深處,那封青玉箋,安靜如初。
“萬望珍重,切切。”
陸晨轉身。
他沒有回鎮魔軍,沒有入宮謝恩,沒有召集眾將部署善後。
他走向宮門。
走向西南。
三個時辰後。
藥王谷,清月軒。
窗欞輕響三聲。
雲清月推開窗。
窗外,夕陽沉金。
陸晨立於餘暉之中,玄衣如墨,面容沉靜。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
她看到了。
看到了他眉宇間那縷與昨日截然不同的從容,看到了他周身那內斂到極致、卻如淵海般深不可測的氣息,看到了他袖口那一角流轉的琥珀微光。
她沉默良久。
然後她側身,讓出窗沿。
陸晨跨入清月軒。
窗欞在他身後合攏。
窗外,暮色四合。
窗內,燭火初燃。
陸晨立於案前。
他看著雲清月。
雲清月看著他。
“長生境。”她輕聲道。
“嗯。”
“可有隱患?”
“無。”
“可需鞏固?”
“已穩固。”
“那——”
雲清月頓了頓。
她垂下眼眸,不再說話。
陸晨也沒有說話。
良久。
陸晨開口,聲音很輕:“我餓了。”
雲清月抬眸。
她看著陸晨,看著那張始終沉靜、極少流露情緒的臉。
然後她起身,走向小廚房。
身後傳來極輕的、帶著一絲難得窘迫的聲音:“……不必太豐盛。”
雲清月沒有回頭。
但她唇角,微微彎起一道極淡的弧度。
“知道了。”
暮色如酒,清風滿軒。
遠處,藥王谷的晚鐘悠然敲響,餘韻在山巒間迴盪。
久久不息。
暮色如墨,緩緩漫過藥王谷的群山。
清月軒中,燭火初燃。昏黃的光暈透過窗紙,在庭院裡的青石板上投下一小片溫暖的剪影。夜風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寒與草木的清香,絲絲縷縷地透進來,拂動案上那盞剛斟滿的茶的嫋嫋白汽。
陸晨坐於案前。
他身側不遠,就是那扇他昨夜潛入時推開的窗。窗欞半掩,可以望見外面那片被夜色籠罩的竹海,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如同無數細語在低低訴說著甚麼。他的目光越過那扇窗,落在小廚房裡那道忙碌的身影上。
雲清月挽著袖子,露出一截皓腕,正將洗淨的靈蔬切成寸許長的小段。
刀工極好,每一刀落下,菜段便齊齊整整地碼在案板上,間距彷彿用尺子量過。
灶上的小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那是她在後山採的野菌燉的湯,菌子是今早剛摘的,還帶著晨露,此刻在湯裡翻滾,散發出誘人的鮮香。
她做這些的時候,神情專注而平靜,彷彿這不是在為一個遠道而來的人準備飯食,而只是她每日例行的功課。
只有偶爾抬手掠起垂落的髮絲時,才會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陸晨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有人為他做這樣一頓飯,是甚麼時候。
穿越前?孤兒院的大鍋飯,只有饅頭鹹菜,談不上“做”。穿越後?青嶂鎮殮屍人,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餓了就在鎮上買兩個燒餅,或者啃乾糧。後來入了鎮妖司,有了身份地位,身邊從不缺伺候的人。鎮魔軍的伙房頓頓大魚大肉,京城各大酒樓想來巴結他的廚子能從鐵血馬場排到皇城根。但那些,都是“伺候”,不是“做”。
他垂下眼眸,看著案上那盞茶。茶是雲清月親手泡的,用的不知是甚麼茶葉,湯色清亮,入口微苦,回味卻有一絲極淡的甘甜,像她這個人。
“看甚麼?”
雲清月的聲音忽然響起。陸晨抬頭,發現她不知何時已端著托盤走出小廚房,正站在他面前,眉眼間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沒甚麼。”
雲清月沒有追問。
她在他對面坐下,將托盤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他面前——一碟清炒靈蔬,青翠欲滴,只加了一點點鹽,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蔬菜本身的清甜;
一碟醬肉,切得薄如蟬翼,肥瘦相間,是她前些日子自己醃的,用的是谷中放養的靈獐,肉質細嫩,醬香濃郁;
一碗素面,湯清如水,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是誘人的糖心,周圍撒著幾粒翠綠的蔥花。
很簡單。甚至可以說,簡陋。比起京城那些山珍海味,這一頓飯,寒酸得不像話。
但陸晨看著那碗麵,看著那臥在面上的荷包蛋,看著那幾粒蔥花在清澈的湯裡微微浮動,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嚐嚐。”雲清月輕聲道,“谷裡沒甚麼好東西,這些是清月軒後園自己種的,比外面買的乾淨些。”
陸晨拿起竹筷。他夾了一筷子面——面很筋道,顯然是手擀的,火候恰到好處。
湯很鮮,不是那種濃烈的鮮,而是淡淡的、溫潤的鮮,像是用山菌和雞架子吊出來的清湯,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
他又夾了一筷子靈蔬,入口清脆,帶著陽光和露水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草木清香——那是藥王谷獨有的氣息。
他低頭吃著,沒有說話。
雲清月也不說話。她只是安靜地坐在對面,雙手捧著茶杯,透過嫋嫋的水汽看著他。
燭火搖曳,將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黃的光暈,那雙本就如水的眸子,此刻在燭光映照下,更加柔和,像是盛著一汪春水。
陸晨吃到一半,忽然停下。
“怎麼了?”雲清月問。
陸晨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麵,沉默片刻:“沒甚麼。只是想起,很久沒這樣吃過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