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清月看著他。
她當然知道他說的是甚麼意思。
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陸晨繼續吃。
他將那碗麵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完了。
那碟醬肉和靈蔬,也被他掃蕩一空。
放下碗筷時,他抬起頭,看向雲清月。雲清月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
窗外,夜風拂過清月軒後園的竹林,竹葉沙沙作響,像是一首低迴的夜曲。
遠處隱隱傳來藥王谷的晚鐘,一聲接一聲,悠遠綿長,在山巒間迴盪。
良久。
陸晨開口,聲音很輕:“多謝。”
雲清月微微搖頭:“不必。”她頓了頓,又道:“你此番破境長生,可需在谷中多留幾日?師尊說,長生境初成,最好有同階修士指點一二,可少走彎路。你若願意,她明日可以抽空——”
“不必。”陸晨道,“已穩固了。”
雲清月看著他。她知道他說的是真話。
陸晨從來不是那種虛言客套的人。他說穩固了,那就是真的穩固了。
“那……何時回京?”
陸晨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竹海。
月光下,竹海如墨色的波濤,一層層湧向遠方。
更遠處,藥王谷的主峰隱沒在雲霧中,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三日內。”他說,“鎮魔軍初建,不可久離。朝堂雖已壓下三皇子一事,但暗流未平。玄天劍宗那邊,葉擎天出關在即,不能不防。”
雲清月點頭。她當然明白這些。她只是……想多問一句。
“那——”她開口,又頓住。
陸晨看向她。
雲清月垂下眼眸,纖長的睫毛在燭火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情緒。
“沒甚麼。”她輕聲道,聲音比方才更輕,“你……一切小心。”
陸晨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看著她被燭火映得柔和的面容,看著她袖口那一片還沒來得及拍去的藥草碎屑。
那是她今日在後山採藥時沾上的,回來後就一直忙著給他做飯,還沒來得及換衣裳。他想起昨夜,他潛入百草集時,她獨坐窗前查閱典籍的背影。
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單薄而倔強。
他想起那封青玉箋上,那清峻的字跡:“萬望珍重,切切。”
他沉默片刻。然後他抬手,從須彌戒中取出一物,輕輕推到她面前。
雲清月低頭看去。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通體流轉著淡金色微光的龍鱗。
龍鱗呈橢圓形,邊緣被打磨得圓潤光滑,頂端繫著一根細細的青絲繩——那是用龍筋編織的,堅韌無比。
鱗片表面有細密的天然紋路,如同上古符文,在燭火映照下折射出溫潤而深邃的光澤。
更神奇的是,那光澤並非靜止,而是像有生命一般,在鱗片表面緩緩流轉,每流轉一圈,便有一縷極淡的龍威逸散開來。
那是龍族本源的氣息。
“這是……”雲清月抬眸看他,眼中帶著驚訝。
“龍髓靈晶煉化時,從龍紋靈骨上脫落的一片逆鱗。”陸晨道,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經過龍脈魂精淬鍊,可抵擋長生境初期全力一擊。你帶在身上。”
雲清月怔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枚龍鱗,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龍之逆鱗,觸之必怒。
對龍族而言,逆鱗是最脆弱、也是最禁忌之處。
即便是脫落的逆鱗,也蘊含著龍族最本源的氣息與力量,是絕不會輕易示人的東西。
而陸晨,雖非真龍,但融合了龍皇遺骨,煉成了龍紋靈骨,他的逆鱗,與真龍逆鱗相差無幾。
將這樣的東西交給她,意味著甚麼,她很清楚。
她伸手,輕輕拿起那枚龍鱗。
觸手溫熱,不是那種灼人的熱,而是一種沉穩的、如同暖玉般的溫潤。
她能清晰感知到,那溫熱之下,是一股浩瀚如淵海的生機波動,磅礴而內斂,彷彿隨時可以爆發出來,替她擋下致命一擊。
“太貴重了。”她輕聲道,聲音有些發澀。
“拿著。”陸晨道。只有兩個字。
雲清月抬眸看他。陸晨已經移開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竹海。“你幫我查遊方道人、封存龍血玄參,已涉險。”他道,聲音依舊平靜,“這東西,算報酬。”
雲清月看著他——看著他平靜的側臉,看著他微抿的唇角,看著他始終望向窗外、不與她對視的目光。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將他那線條分明的側臉勾勒得更加深邃。
他的睫毛很長,此刻低垂著,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他沒有看她。但云清月知道,他說的“報酬”,是假的。
她沒有戳破。
只是將那枚龍鱗,小心收入懷中,貼著心口的位置。
那裡,有一枚小小的青玉護符,是她入門時師尊所賜。此刻,龍鱗與青玉,緊緊貼在一起。
“好。”她說,“我收下了。”
陸晨微微頷首。
窗外,夜風更涼了。
雲清月起身,從小廚房端來一壺新沏的熱茶,為他斟滿。陸晨接過茶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掌心。茶杯溫熱,驅散了指尖那一絲因夜風帶來的涼意。
“那個遊方道人,”他道,目光依舊落在窗外,“可有更多線索?”
雲清月搖頭:“我查過谷中所有記錄,也問過當日經手的紫雲長老。那人約莫四十歲上下,面容普通,穿一件半舊的青灰道袍,說話帶著南疆口音。”
“持的丹方是古物,貨真價實。龍血玄參也是真品,藥性極佳,看不出任何破綻。”
她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繼續道:“若非我當日恰好在場,又恰好感知到那一縷極淡的死氣,根本不會起疑。那死氣太淡了,淡到若非刻意探查,幾乎會以為是龍血玄參本身帶有的煞氣——畢竟這類天材地寶,生長之地往往伴生陰邪,沾染一絲煞氣也是常事。”
陸晨點頭:“南疆口音……萬蠱教在南疆根基深厚,但萬蠱教的蠱師,慣用的是蠱術、毒功,極少有人精通丹道。能拿出真品龍血玄參,又能偽造古丹方,背後必有人指點。”
“你懷疑是暗影議會?”
“暗影議會,或者亡靈君主。”陸晨道,“那株參根鬚上的烙印,層次極高。不是普通長生境能佈下的。影殺長老的儲物戒裡,有一瓶封存著亡靈君主氣息的骨瓶。那烙印的氣息,與骨瓶裡的氣息,同源。”
雲清月沉默。
她想起那一道在青龍龍元灼燒下、依舊能凝聚成形、一閃即逝的幽綠符印。
那種氣息……確實讓人不寒而慄。那種冰冷,不是普通的陰寒,而是一種直透靈魂的、彷彿要將人的生機全部抽走的死寂。
“亡靈君主,”她輕聲道,“到底想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