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夏皇只是淡淡應了一聲,似乎對此毫不意外。
他依然沒有轉身。
那雙看著輿圖的眼睛,在幽暗的殿內,倒映著龍脈的赤芒。
良久。
“西荒亡靈國度邊陲,三日前,有巡邊斥候發現一處上古戰場遺址。”夏皇的聲音,不疾不徐。
“遺址外圍有極淡的死氣逸散,經鎮妖司北疆分司鑑定,其氣息與北疆黑水河、青龍秘境龍首峰深淵,同源。”
陸晨瞳孔微縮。
他沒有說話,等待下文。
夏皇終於轉過身來。
殿內太暗,陸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那雙在幽暗中依然深邃、彷彿蘊著整座王朝興衰的眼睛。
“朕問你一個問題。”夏皇道。
“你如實答。”
“是。”
“你在青龍秘境,以鎮龍鑰鎮壓亡靈君主分身。那分身被鎮殺前,可曾留下甚麼後手?”
三息。
殿內靜得可怕。
陸晨心念電轉。那一瞬,他腦海中掠過諸多念頭。
那道趁亂遁走的幽綠光點——
他看到了。
雖然只有極其模糊的一瞬,雖然當時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鎮龍鑰上,但他確實捕捉到了那道微芒沒入玄天劍宗弟子體內的軌跡。
但他無法確定。
無法確定那是不是亡靈君主分身的殘魂。
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更無法確定——此刻將此事告知夏皇,會引發何種連鎖反應。
他開口,聲音平穩:
“臣……不敢斷言。”
他沒有說謊。
夏皇看著他。
那目光並不銳利,甚至稱得上平靜。
但陸晨脊背生寒。
“不敢斷言。”夏皇重複這四個字,語氣聽不出是認可還是別的甚麼。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輿圖。
“北疆鎮北關外,那處上古戰場遺址,朕已命徐破虜封鎖方圓百里。亡靈國度的正規軍沒有異動,但那些遊蕩在邊陲的亡靈散兵,近日數量激增。”
“這不是全面入侵的前兆。”夏皇道,“是試探。”
“有人在試探大夏對亡靈氣息的敏感程度。”
陸晨聽懂了。
“陛下懷疑,亡靈君主已在西荒完成某種程度的復甦?”
夏皇沒有回答。
他抬手,指尖輕點輿圖上京城龍脈光斑所在的位置。
那團黯淡的光斑,在夏皇指尖觸及輿圖的剎那,彷彿微微亮了一瞬。
“大夏龍脈,立朝八百載。”夏皇的聲音,低沉如暮鼓。
“八百年來,歷代天子皆以國運溫養龍脈,龍脈亦反哺大夏,使國祚綿延、萬民安泰。”
“但龍脈並非永不枯竭。”
他停頓。
殿內落針可聞。
“龍脈魂精,是龍脈核心精粹所聚。你既已融合它,當已感知到——大夏龍脈,已有衰敗之相。”
陸晨沉默。
他沒有感知到。
或者說,他的感知還不清晰、不完整。
但龍脈魂精融合時,他確實隱約“看見”了京城地底深處那團搏動的光。
那光,比起輿圖上描繪的其他節點,確實要黯淡一些。
“朕登基四十三年。”夏皇的聲音,依舊平穩。
“四十三年間,北征亡靈,南平苗亂,朝堂黨爭,江湖暗湧。朕自信,未負太祖、太宗所託。”
“但龍脈衰敗,非人力可逆。”
他轉身,正面看向陸晨。
幽暗的殿內,陸晨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與這位帝王對視。
他看到了一張威嚴、沉穩、看不出年齡的臉。
也看到了那雙眼睛深處,一閃而過的——
是疲憊?是執著?還是別的甚麼?
太快了。
快得讓陸晨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鎮國公。”夏皇喚他。
“臣在。”
“朕予你潛龍令最高許可權,許你查閱皇家秘檔,賜你組建鎮魔軍、世襲鎮國公之位,不是讓你替朕殺人。”
夏皇一字一頓:
“是讓你替大夏,守住這條龍脈。”
陸晨垂首。
他感受到的不是壓力。
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
不是君臣之間的沉。
是某種更古老、更沉重的東西。
夏皇沒有等他回答。
他轉身,重新面向輿圖。
“去吧。北疆之事,朕已命徐破虜密切監視。若亡靈國度無異動,你不必立即北上。”
“你剛從秘境歸來,需閉關消化所得。朕不催你。”
“待你破境長生之日——”
他頓了頓。
“便是你真正能為大夏分憂之時。”
陸晨沉默一瞬。
“臣,遵旨。”
他起身,後退三步,轉身。
青銅門在他身後無聲滑開。
在他即將邁出最後一步時,身後傳來夏皇的聲音:
“對了,藥王谷雲家那丫頭,給你送信了?”
陸晨腳步一頓。
“是。”
“信看過了?”
“看過了。”
殿內沉默兩息。
“嗯。”夏皇只應了這一個字。
青銅門緩緩合攏。
陸晨走出養心殿。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凜冽寒意。
他這才發現,自己後背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周公公依舊佝僂著背,靜立門側。老人沒有看他,只是望著殿外那輪被雲層遮蔽的殘月,彷彿方才那一場密談從未發生。
陸晨沒有停留。
他穿過迴廊、穿堂、殿門,重新登上那輛漆黑馬車。
車輪啟動。
他靠坐車壁,閉目。
他沒有去想夏皇最後一問的深意。
他在想那幅輿圖。
在想京城龍脈那團黯淡的光。
在想北疆上古戰場遺址的死氣。
在想藥王谷百草集那株帶著亡靈氣息的龍血玄參,以及那個至今身份不明的遊方道人。
這一切,是孤立的,還是相連的?
亡靈君主的分身殘魂,附身於玄天劍宗弟子——
那是他親眼所見,卻無法確認的“後手”。
夏皇問他時,他說“不敢斷言”。
他不是不敢對夏皇說。
他是不能。
因為他沒有任何證據。
而將這種未經證實的情報告知帝王,可能引發的,是他無法預料的連鎖反應。
更何況——
他睜開眼,眸中倒映著車窗外掠過的街燈。
更何況,他尚不確定,夏皇問這一問,究竟是在求證,還是在試探。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
陸晨沉默著,將那封青玉箋從懷中取出,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取出筆墨,在信紙背面寫下簡短的幾行字。
沒有寒暄,沒有溫情。
只有三句話。
他將信紙摺好,收入傳訊玉簡,以真元封緘。
待馬車駛入鐵血馬場,他喚來一名玄甲親衛。
“速將此簡送往藥王谷,面呈雲清月姑娘。”
“是。”
親衛退下。
陸晨站在密室門外,望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推門,步入密室。
石門在他身後合攏。
他沒有立即取出龍髓靈晶,也沒有運功調息。
他靜坐於蒲團之上,從須彌戒中取出那方寒玉匣。
匣中,龍血玄參安靜躺臥,根鬚末梢那一縷幽綠死氣,被玉匣寒氣死死壓制。
他盯著那一縷死氣,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
功法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