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符在陸晨掌心熄滅。
他靜坐三息。
密室石壁的陣法靈光映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輪廓。
沒有猶豫。
他收起龍髓靈晶簇,將散落的丹藥、材料盡數納入須彌戒。起身,推門。
石門滑開時帶起一陣微風,吹得室外長明燈焰火搖曳。
莫千秋就站在三丈外,甲冑在身,手按刀柄。
他身後,是兩名身著玄色輕甲、面覆青銅鬼面的潛龍衛——這是夏皇近衛,非軍情緊急絕不輕出。
陸晨目光掠過那兩名靜立如雕塑的潛龍衛,落在莫千秋臉上。
“何時到的?”
“半個時辰前。”莫千秋沉聲道,“潛龍令直傳,越過了所有朝堂渠道。國公閉關前吩咐過,非十萬火急不可打擾,但他們——”
他微微側首,沒有說下去。
陸晨明白了。
潛龍衛親至,代表著夏皇的意志。莫千秋再是鎮妖司司主、再是護著陸晨的老前輩,也無法違抗皇命將人攔在門外。
他只是用那三長兩短的暗號,給了陸晨一個緩衝。
“辛苦了。”陸晨簡短道。
他沒有問“為甚麼不等我出關再通報”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
夏皇既然繞過朝堂、繞過鎮妖司、繞過鎮魔軍,直接以潛龍令密訊急召——
那便意味著,此事不能等。
甚至可能,不該讓太多人知道。
“國公,車駕已在營外。”一名潛龍衛開口,聲音中性,不辨男女。
陸晨點頭。
他腳步微頓,側頭對莫千秋道:“鎮魔軍照常。”
“是。”
莫千秋沒有問“何時歸來”“所為何事”。
他只答了一個字。
這就是老將。
陸晨轉身,隨兩名潛龍衛穿過鎮魔軍駐地。
夜色已深。
鐵血馬場的校場上,仍有幾隊士卒在挑燈夜訓。雷霸的暴喝聲隱約傳來,伴隨著兵刃破空的尖嘯。
有人注意到陸晨的身影,下意識要行禮。
陸晨抬手虛按,止住了。
他腳步不停,很快消失在營地門口。
營門外,停著一輛通體漆黑、沒有任何紋飾的馬車。
拉車的兩匹駿馬也是純黑,靜立如雕塑,連尾巴都不曾甩動一下。
這不是普通的馬。
陸晨認出了——那是北疆異種,烏鱗駒,筋骨如鐵,可日行三千里,整個大夏不超過二十匹。
他登上馬車。
車內空間比他想象的更大,陳設極簡:一方矮几,一盞不滅琉璃燈,一卷攤開的輿圖。
輿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硃紅記號,陸晨只掃了一眼——北疆鎮北關外,亡靈國度邊陲,有三處被赤圈重重勾勒。
他沒有細看,移開目光。
馬車無聲啟動。
陸晨靠坐車壁,終於取出懷中那封未拆的信。
雲清月的字跡,他認得。
信紙是藥王谷特製的青玉箋,觸手溫潤,隱約有草木清香。
他拆開。
“鎮魔軍駐地,陸國公親啟:
秘境之行,料君必有大獲,唯願平安歸來,勿貪險境至寶。
谷中近日安好。師尊已能下榻行走,言及九轉還魂丹主材,其一為萬年還魂草,古籍載生長於極陰之地,需以純陽龍血澆灌方可入藥。
師尊正遍查典籍,待有確切方位,當速報君知。
另有一事,不得不言:
三月前,谷外百草集來一遊方道人,持古舊丹方,欲以一枚龍血玄參交換谷中淨心玉露。此物本非禁藥,紫雲長老許之。
然弟子事後細查,發現那龍血玄參根鬚帶有一縷極淡、極隱晦的死氣。非親近龍族氣息者不能察覺。
弟子不敢擅斷,已將此物封存冰庫,待君來谷時共鑑。
萬望珍重,切切。
清月 手書
仲秋望日”
陸晨將信從頭至尾讀了兩遍。
第一遍,讀資訊。
第二遍,讀字裡行間。
他將信紙摺好,重新收入懷中,貼近心口位置。
然後他閉目,在腦海中將那“遊方道人”的線索與近日所得逐一比對。
持古舊丹方——丹方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偽造。
龍血玄參——此物確實是煉製某些高階氣血丹藥的主材,藥王谷以淨心玉露交換,從生意角度看並無不妥。
根鬚帶死氣——
陸晨睜開眼。
他想起自己須彌戒中那瓶黑色骨瓶,以及其中那一縷幽綠霧氣。
亡靈君主的手,已經伸到藥王谷外圍了。
是在試探?是在佈局?還是單純覬覦藥王谷的靈藥底蘊?
陸晨不知道。
但他知道,雲清月這封信寫於半月前。
而此刻,那“遊方道人”是否還在百草集徘徊,已無人知曉。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
皇城的輪廓,漸漸出現在前方。
……
養心殿。
陸晨已來過多次。
但今夜不同。
他隨潛龍衛穿過熟悉的殿門、迴廊、穿堂,最終停在一扇他從未見過的青銅門前。
門扉緊閉,高約三丈,通體無紋,唯有門縫中透出極淡的金色微光。
一名白髮蒼蒼、佝僂著背的老太監,靜立門側。
陸晨認出了他——這是服侍夏皇近六十年的內侍總管,姓周,朝臣皆稱“周公公”,卻無人知其真名。
周公公抬起頭,渾濁的老眼在陸晨身上停留一瞬。
然後他躬身,枯瘦的手指抵在青銅門上,輕輕一推。
門無聲滑開。
“國公,請。”老人的聲音如風吹枯葉。
陸晨跨過門檻。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殿內極暗。
沒有燭火,沒有長明燈,甚至連最基本的夜明珠都沒有陳設。
唯有一道身影,背對陸晨,立於殿中央那幅巨大的大夏疆域輿圖前。
輿圖上,以某種瑩光硃砂勾勒的龍脈走勢,正散發著微弱而清晰的赤芒。
那些赤芒如人體經絡,從北疆鎮北關起,一路向南,越過京城,直至南疆邊陲。
而此刻,陸晨看清了——
龍脈的“心臟”位置,也就是京城地底深處,有一團指甲蓋大小的、極其黯淡的光斑,正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頻率,緩緩搏動。
夏皇夏弘,沒有轉身。
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鎮國公,青龍秘境之行,可有見到龍脈魂精?”
陸晨單膝跪地,行的是軍禮,而非朝堂跪拜之禮。
這是夏皇特許的“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的一部分。
“回陛下。”他平靜道,“臣見到了,也收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