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華老,陸晨輕輕推開房門。
室內點著安神的香,雲清月靜靜躺在榻上,呼吸均勻,面容恬靜,少了往日那份清冷,多了幾分柔弱。
陸晨在榻邊坐下,靜靜看了她片刻。
這個女子,與他相識於微末,並肩於險境,如今又因他而遭此大難。
心中那份原本朦朧的情愫,似乎在經歷生死之後,變得清晰而沉重。
他伸出手,想替她拂開額前一縷散亂的髮絲,卻在指尖即將觸及時停住,最終只是輕輕為她掖了掖被角。
現在,還不是時候。
北疆未平,強敵環伺,自身也尚未真正站在足以俯瞰風雲的巔峰。
兒女情長,暫且壓在心底。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陸晨……” 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呢喃,忽然從身後傳來。
陸晨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只見雲清月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眸光如水,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複雜難明的情緒。
“吵醒你了?”陸晨走回榻邊。
雲清月輕輕搖頭,掙扎著想坐起來。
陸晨連忙上前扶住她,在她背後墊上軟枕。
“我感覺好多了。”雲清月靠著軟枕,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清澈與睿智,“華老都跟我說了,是你救了我,還冒險煉製丹藥,驅除蠱毒……謝謝你。”
“又說謝。”陸晨笑了笑,在榻邊凳子上坐下。
雲清月也微微一笑,隨即正色道:“我知道現在局勢緊張,你有很多事要忙。但我有些關於萬蠱教和藥王谷的事情,必須告訴你,或許對你接下來的行動有幫助。”
陸晨神色一肅:“你說。”
“我這次之所以被萬蠱教盯上並俘虜,除了他們與天狼宗勾結,想逼問藥王谷秘傳和你的情報外,可能還與我藥王谷內部一件隱秘有關。”雲清月聲音低沉下來,“我懷疑……谷中有人,與萬蠱教,甚至與更神秘的暗影議會,有所勾結。”
陸晨眼神驟然一凝!
藥王谷,天下醫道聖地,竟然也出了問題?還與暗影議會有關?
“有何依據?”
雲清月從貼身處取出一枚非金非玉、造型奇特的黑色令牌碎片,遞給陸晨:“這是我在被俘前,暗中從一個試圖給我下蠱的萬蠱教執事身上奪下的。這令牌的材質和部分紋路……與我藥王谷禁地中存放的一枚古老令牌,極為相似!而那枚古令,據谷中秘典記載,與上古一場大劫有關,而暗影議會這個名稱,也曾在那秘典中隱約提及!”
陸晨接過令牌碎片,入手冰涼沉重,正面刻著一個殘缺的、如同無數眼睛重疊的詭異圖案,背面則是一些難以辨認的古老符文。
這圖案……與他之前在秘境中斬殺的黑袍首領記憶碎片裡,偶爾閃過的標記,有幾分神似!
“暗影議會……藥王谷……”陸晨心中念頭急轉。這個神秘組織的觸角,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廣。他們到底在圖謀甚麼?青龍傳承?龍魂鑑?還是……更可怕的東西?
“此事還有誰知道?”陸晨沉聲問。
“除了我,應該無人知曉。那枚古令存放在禁地深處,只有歷代谷主和少數核心長老有資格檢視。我也是因一次偶然機會,隨師父進去時瞥見過一眼。”雲清月眉宇間帶著憂色,“陸晨,如果谷中真有人與這些勢力勾結,那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利益。藥王谷傳承悠久,掌握著許多上古秘辛和丹方,甚至可能涉及長生、輪迴之秘。他們的目標,或許非常可怕。”
陸晨將令牌碎片小心收起,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此事關係重大,在查明之前,切勿聲張。你先安心養傷,等北疆戰事了結,我陪你回一趟藥王谷。”
雲清月看著他,眼中充滿信任:“嗯,都聽你的。你自己……千萬小心。萬蠱教這次損失慘重,絕不會善罷甘休。還有那個暗影議會……我感覺,他們比萬蠱教更危險。”
“我會的。”陸晨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來看你。”
黑水河以西,灰谷。
此地名副其實,兩側山崖多為灰褐色岩石,谷底平坦,植被稀疏,只有些耐旱的荊棘和灰撲撲的矮草。
因地處大軍後方,又地勢低窪隱蔽,被狼梟選作囤積糧草輜重之地。
五千天狼宗精銳駐紮於此,依著谷口築起簡易營寨,哨塔林立,巡邏隊往來不絕,防守森嚴。
子夜時分,烏雲蔽月,谷中光線昏暗,只有營寨中的篝火和巡邏火把提供著有限的光亮。
灰谷東南側,一處陡峭的、幾乎垂直的崖壁陰影中,韓烈如同壁虎般緊貼巖壁,口中銜著一柄漆黑無光的短刃,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兇光。
他身後,是三千同樣黑衣黑甲、氣息精悍如同標槍的“陷陣營”死士。他們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攀附在崖壁各處,等待著命令。
韓烈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著谷中巡邏隊的腳步聲和固定間隔的號令聲。
他是北疆有名的悍將,勇猛卻不乏狡詐,尤其擅長這種敵後奔襲、斬首破襲的戰鬥。
“一隊、二隊,解決哨塔和巡邏隊。三隊、四隊,分散潛入糧草堆放區,以火油、雷火符為主,見糧就燒,見草就點!五隊隨我,直撲中軍,斬殺守將!記住,動作要快,要狠!燒完就撤,按原定路線撤回黑風坳!都清楚了嗎?”韓烈以傳音入密之術,將命令清晰傳入每個隊員耳中。
三千死士無聲點頭,眼中燃起決絕的火焰。
“行動!”
韓烈一聲令下,率先如同大鳥般從崖壁滑落,落地無聲,幾個起落便貼近了最近的一座哨塔。
塔上兩名守衛正打著哈欠,忽然眼前黑影一閃,喉嚨一涼,便軟軟倒下。
與此同時,數十道黑影從不同方向潛入營地,刀光在暗夜中一閃即逝,巡邏隊、暗哨、營門守衛,在短短十幾息內被迅速、安靜地清除。
“走!”韓烈一揮手,帶著五隊精銳,如同一把尖刀,直插谷地中心那座最大的營帳——守將所在。
而另外四隊人馬,則如同四股黑色的洪流,分散撲向谷內各處堆積如山的糧草垛、草料場、軍械庫!
“有敵……”一名起夜的天狼宗士兵剛發出半聲驚呼,便被一支弩箭釘穿了咽喉。
但殺戮終究無法完全無聲。很快,營寨各處響起了短促的慘叫、怒吼和兵器碰撞聲!
“敵襲——!”淒厲的警報終於劃破夜空!
谷中頓時大亂!無數天狼宗士兵從營帳中衝出,衣衫不整,倉促迎戰。
然而,韓烈的“陷陣營”動作更快!
“燒!”
隨著各隊隊長一聲令下,無數罐裝的火油被砸向糧草垛,特製的、燃燒迅猛的雷火符被激發,投擲出去!
“轟!”“轟轟轟——!!”
一團團熾烈的火球在灰谷各處沖天而起!乾燥的糧草、草料遇火即燃,火借風勢,瞬間連成一片!濃煙滾滾,烈焰熊熊,將半邊天空都映照得通紅!
“糧草!我們的糧草!”
“快救火!攔住他們!”
天狼宗守軍目眥欲裂,瘋狂撲向縱火者,但“陷陣營”死士訓練有素,三人一組,背靠背作戰,且戰且退,不斷將火種投向更多地方。
他們根本不做纏鬥,以焚燒破壞為第一要務!
韓烈此時已帶人殺到中軍營帳前,正好迎上倉促披甲衝出的守將——一名神通境初期的天狼宗長老。
“何方鼠輩,敢襲我糧草重地!”那長老怒吼,揮動一柄門板似的巨斧,帶著開山裂石之勢劈向韓烈!
“你韓烈爺爺!”韓烈狂笑一聲,不閃不避,手中一杆丈二長槍如同毒龍出洞,精準無比地點在巨斧力道最薄弱之處!
“鐺!”一聲巨響,火星四濺!韓烈身形微晃,那長老卻被震得倒退兩步,虎口崩裂!
“殺!”韓烈得勢不饒人,長槍化作漫天槍影,帶著慘烈的沙場煞氣,將對方完全籠罩!他雖只是先天巔峰,但久經戰陣,槍法狠辣刁鑽,招招搏命,竟一時將神通境長老壓制!
周圍親衛想要上前相助,卻被韓烈帶來的五隊精銳死死纏住!
營帳外,火光越來越盛,慘叫聲、怒吼聲、燃燒的噼啪聲響徹山谷。整個灰谷,已化為一片火海煉獄!
“混蛋!狼梟副宗主不會放過你們的!”守將長老又驚又怒,他看出這些人根本不是要佔領,純粹就是來破壞的!糧草被焚,八萬大軍吃甚麼?
“你先顧好你自己吧!”韓烈眼中兇光一閃,覷準對方一個破綻,長槍陡然加速,如同閃電般刺向其咽喉!
守將長老急忙回斧格擋。
然而,韓烈這一槍竟是虛招!槍至中途,猛然變向下沉,狠狠扎向對方小腹!
“噗嗤!”
長槍透腹而過!
守將長老動作一僵,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沒入腹中的槍桿。
韓烈獰笑,手腕一抖,狂暴的先天真元順著槍桿湧入對方體內,瞬間絞碎了其五臟六腑!
“呃……”守將長老眼中神采迅速黯淡,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將軍死了!”
“糧草全完了!”
守軍頓時士氣崩潰,再無戰意,四散奔逃。
“任務完成!撤!”韓烈拔出血淋淋的長槍,看都不看遍地狼藉和沖天大火,發出撤退訊號。
“陷陣營”死士們迅速擺脫糾纏,如同退潮般向谷口方向集結、撤離。他們來時如幽靈,去時如疾風,只留下身後一片焚天大火和陷入徹底混亂與絕望的天狼宗守軍。
韓烈帶著隊伍迅速隱入灰谷外的黑暗山林,朝著預定匯合點黑風坳疾馳。
此戰,他們以陣亡百餘人的代價,成功焚燬狼梟大軍至少七成糧草,斬殺守將,可謂大獲全勝!
然而,就在他們撤離後不到半柱香時間。
灰谷燃燒的火焰上空,空間忽然一陣詭異的扭曲。
三道身穿漆黑斗篷、面容籠罩在兜帽陰影中、周身散發著濃郁死亡與腐朽氣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憑空浮現。
他們懸浮在火海之上,對下方煉獄般的景象視若無睹。
“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