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烏篷船的出現,就如同一滴墨汁滴入了清水,瞬間將周遭的氛圍染成了詭異與不祥的漆黑。
“甚麼鬼東西?”
楊雄第一時間停下腳步,虎吼一聲,手中長槍一震,通脈境的雄渾真氣自體內勃發,形成一道淡金色的護體罡氣,警惕地盯著那道背影。
沙場百戰磨礪出的直覺,讓他從那道身影上感受到了致命的危險。
王騰的反應則更為謹慎,他沒有出聲,而是壓低聲音,用真氣傳音給陸晨:“陸兄,此物氣息詭異,不似活物,更不像妖魔,倒像是一種與此地環境融為一體的地縛靈,或是某種強大怨念的集合體。恐怕,這便是萬魂窟的第一道考驗。”
不愧是世家子弟,見識確實不凡。
陸晨雙眼微眯,眸中閃過一絲凝重。
在踏入這片區域的瞬間,他那遠超同階的強大神魂之力便已掃了過去。
然而,結果卻讓他心頭一凜。
他的神識一靠近那蓑衣斗笠的身影,便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無形的、旋轉的黑暗力量徹底吞噬,根本無法探知其半分虛實。
陸晨迅速在腦中翻檢從那往生殿香主腦中噬魂得來的破碎記憶。
很快,他找到了關於此物的零星記載——忘川渡者。
它不是生靈,也不是鬼物,而是萬魂窟法則的具象化,是這片絕地的守門人之一。
它不傷肉身,不損真氣,只渡魂靈。
凡是意志不堅、道心不穩者,一旦靠近,神魂便會被其引渡,拖入腳下這條漆黑的忘川河中,永世沉淪。
就在三人遲疑之際,那渡者動了。
它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身來。
斗笠的陰影之下,沒有五官,沒有面孔,只有一片緩緩旋轉的、深不見底的虛無黑暗,彷彿一個能吞噬靈魂的旋渦。
它沒有發動任何物理攻擊,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能量波動。
但一股無形的、無法抗拒的、源自靈魂層面的恐怖拉扯力,驟然作用在三人的神魂之上!
“呃啊!”
楊雄首當其衝!
他只覺得自己的天靈蓋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掀開,整個靈魂都像要被硬生生從軀殼裡拽出去。
眼前景象開始扭曲,無數曾經戰死在他身邊的同袍、被他斬於槍下的敵人,化作猙獰的幻象,在他耳邊淒厲地哀嚎、咆哮。
“滾開!”
楊雄雙目赤紅,怒吼一聲。
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他神智一清,那股在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鐵血煞氣,如同沸騰的狼煙,轟然自身體中爆發出來!
這股凝練如實質的煞氣,化作一道無形的屏障,暫時抵擋住了那股神魂拉扯之力,讓他勉強穩住了即將離體的魂魄。
但他的臉色,已然蒼白如紙,額上青筋暴起,顯然是在苦苦支撐。
王騰的情況,比楊雄要糟糕得多。
他出身世家,意志雖也算堅定,卻終究缺少楊雄那般在生死之間磨礪出的鐵血煞氣。
他的驕傲、他的才學,在這等直面靈魂本源的考驗面前,顯得如此脆弱。
他的神魂被拉扯得最是厲害,身體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邁開腳步,一步步走向那漆黑的河邊。
王騰的雙目失神,臉上帶著一種痴迷而詭異的微笑,口中喃喃自語:“我看見了......金光大道......長生之門就在眼前......”
他,竟是直接陷入了自身最深層次的慾望幻境之中!
“王騰,醒來!”
楊雄見狀大急,想伸手去拉他,可自己也是步履維艱,每動一下,神魂被拉扯的痛楚便加劇一分。
王騰對此充耳不聞,他的半隻腳,已經踏入了那墨汁般漆黑的河水之中。
就在他的腳接觸到水面的瞬間,平靜的河面下,驟然伸出成百上千只蒼白浮腫、指甲發黑的手臂,如同水草一般,密密麻麻地纏向他的腳踝、小腿!
一旦被徹底拖入,神仙難救!
陸晨眉頭緊緊皺起。
他同樣感受到了那股拉扯力,但與楊雄和王騰的痛苦掙扎不同,這股力量作用在他身上,就如同清風拂過萬仞高山,僅僅是讓他的心神微微一蕩,便再無作用。
圓滿境界的《萬載玄龜功》,早已將他的肉身與神魂淬鍊得渾然一體,穩固如萬古磐石。
再加上他本身被戮神感染過的神魂之力的強橫,這忘川渡者的考驗,對他而言,形同虛設。
眼看王騰即將被拖下水,陸晨不再旁觀。
他本可以一記《風雷破法符》將那渡者連同小船一起轟碎,但那樣做的後果,必然是引來遠處其他人注意。
必須用更穩妥的辦法。
“鎮!”
陸晨口中,發出一聲低沉如古鐘轟鳴的低喝。
《萬載玄氣功》全力運轉!
但這一次,那厚重凝實的玄黑色真氣,並未在體表形成護體罡氣,而是化作了一道無形的、沉重如山嶽、厚重如大地的鎮壓意境,以他為中心,如同水面的漣漪,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
玄龜鎮魂!
這股意境瞬間籠罩了正在苦苦支撐的楊雄和即將被拖下水的王騰。
兩人幾乎同時身體一震!
他們只覺得一股沉穩、厚重、不可撼動的力量,彷彿從腳下的大地深處升起,瞬間貫穿全身,如同給他們即將飄飛離體的神魂,打下了一根堅不可摧的定海神針!
那股來自渡者的、令人無法抗拒的拉扯力,在這股鎮壓萬物的磅礴意境面前,被硬生生削弱了九成以上!
“啊!”
王騰如遭電擊,猛地打了個寒顫,從那長生大道的幻境中駭然驚醒。
當他看到自己半個身子已經浸在水中,以及那些正死死纏繞著自己小腿的、無數蒼白腐爛的手臂時,一股極致的恐懼瞬間沖垮了理智,嚇得他魂飛魄散。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退回到岸上,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早已被冰冷的汗水徹底溼透。
在陸晨的鎮魂領域庇護下,三人頂著那股被削弱後的神魂壓力,緩緩地從那艘烏篷船旁走了過去。
那忘川渡者似乎只是一個規則的執行者,見自己的力量無法再撼動三人的神魂,便不再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用那斗笠下深淵般的黑暗,靜靜地目送他們遠去。
直到徹底走過這片平緩的水域,那股作用在神魂上的壓力才徹底消失。
王騰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那艘逐漸遠去的小船,再轉頭看向陸晨的背影時,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之前的敬畏,是畏懼於陸晨那斬殺通脈後期的恐怖實力。
而此刻,卻多了一份發自內心的、五體投地的折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剛才若沒有陸晨,自己已經死了,不是肉身的死亡,而是神魂墜入深淵,永世不得超生。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結局。
他沉默地從地上爬起,默默地走到陸晨身後,站立的位置,比之前不自覺地又靠後了半步。
這是一個明確無誤的姿態,代表著徹底的臣服。
穿過暗河區域,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無比巨大、彷彿要將整座山脈掏空的地下穹頂,出現在三人眼前。
穹頂之上,鑲嵌著無數發光的奇異晶石,將這片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在穹頂的正中央,一個直徑超過三十丈的、由純粹的黑色能量構成的巨大球體,正在如同心臟般緩緩脈動。
無數扭曲的、痛苦的冤魂在球體表面沉浮哀嚎,發出無聲的尖嘯,那正是萬魂窟的最終封印!
而在封印之前,五道黑影靜靜地站立著。
其中四人,正圍繞著一個血光繚繞的祭壇忙碌地佈置著甚麼。
而為首的那一人,身形筆挺如槍,並未佩戴往生殿那標誌性的鬼臉面具,只露出一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龐。
他負手而立,靜靜地仰望著那巨大的封印球體。
一股通脈境巔峰、甚至半隻腳已經踏入先天之境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領域,以他為中心瀰漫開來,讓整個空間都為之扭曲、震顫。
陸晨微微心中微微一緊。
這人他熟!
正是在南陵鬼市差點抓住他的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