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魯瓦郊外,廢舊修車廠在夜雨中像一個蹲伏的鋼鐵巨獸。
生鏽的波紋鐵皮屋頂在路燈下反著溼漉漉的光,雨水順著邊緣嘩嘩流淌,在地上匯成骯髒的水溝。空氣裡瀰漫著機油、鐵鏽、雨水和遠處田野傳來的潮溼泥土氣味。
丹尼爾把車開進半敞開的鐵皮棚下,輪胎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引擎的咆哮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然後緩緩平息。
老雷米從裡面一扇小門走出來,手裡拎著一盞刺眼的工作燈。
他是個禿頂的矮壯老頭,穿著沾滿油汙的藍色連體工裝,臉上皺紋深刻,他圍著銀色標緻走了一圈,工作燈的光柱掃過車身,佈滿泥點、脫漆點,一看就是子彈打在上面。
“高處飛下來?”老雷米在引擎蓋前蹲下,用手電照著有些變形的底盤護板,嘖嘖兩聲,“還是以超過兩百的時速?小子,你這開法,不是開車,是開他媽的火箭。”
丹尼爾下車,活動了一下痠疼的肩膀,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效果不錯,不是嗎?我們飛過來了,他們栽下去了。”
“效果不錯?”老雷米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鼻子,“感謝上帝吧,不然你們就到不了我這裡了,不過手藝不錯。”
“謝謝誇獎。”丹尼爾拍拍老雷米的肩膀。
老雷米沒再多說。他走向廠房角落,那裡堆著些雜物,蓋著厚厚的防塵布。他掀開其中一塊,下面露出一輛車的輪廓。
燈光照亮了它,一輛黑色的道奇挑戰者SRTHellcat,寬體套件讓它顯得異常低趴兇猛,黑色的多輻輪轂裡是紅色的巨大剎車卡鉗。車頭標誌性的十字形格柵像一張咧開的嘴,即使在靜止中也充滿攻擊性。
騷車,老是勾引我
“V8機械增壓,出廠七百一十七匹,我動了點手腳,現在差不多八百匹。”老雷米用燈照著車,語氣裡帶著點工匠的自豪,“全車防彈玻璃,B柱和車門加強,底盤關鍵部位加了鈦合金護板。油箱給你擴到了一百二十升,夠你從這兒一路飆到伯爾尼不用停。輪胎是半熱熔,雨天小心點開。哦,後備箱有暗格,按這裡開啟。”
他指了指尾燈附近一個不起眼的凹痕。
老雷米把鑰匙扔給丹尼爾,丹尼爾接住,轉手拋給張傑,“你的了,從現在開始。豪斯醫生付過錢了,包括油和基礎套餐。”
張傑接過鑰匙,冰冷的金屬觸感。
他走到車旁,拉開車門。內飾是黑色真皮配紅色縫線,桶形賽車座椅,方向盤粗壯。一股新車特有的氣味混合著淡淡的皮革和機油味撲面而來。
他坐進去,座椅將他包裹得很妥帖。點火,引擎發出一聲低沉、渾厚、充滿力量的怒吼,儀表盤瞬間點亮,轉速錶和速度表的指標優雅地掃過錶盤,歸零。
他下車,開啟後備箱。暗格設計得很巧妙,在備胎槽下方,需要按下特定序列的按鈕才能開啟。裡面空間不小,足夠放下銀色箱子和他的裝備包。他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關好。
一切就緒,該告別了。
雨還在下,但小了些,變成了綿綿的雨絲。廠房外路燈昏黃的光暈裡,雨絲像無數銀線,斜斜地飄落。
張傑轉身,面向丹尼爾,伸出手。
丹尼爾看了看他的手,沒握,而是上前一步,右拳不輕不重地捶在他左胸上。
“每次。”他說,臉上是那種慣常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但眼神在昏光下顯得認真了些,“每次接你的單都不簡單,就像動作大片一樣,哈!飛躍峽谷?下次是不是該下海了?”
“抱歉,”張傑說,聲音在空曠的廠房和雨聲裡顯得清晰,“這次確實……超出預期了。”
“道甚麼歉。”丹尼爾擺擺手,“說實話,挺過癮。比我平時接的那些送醉鬼或者趕飛機的活兒刺激多了。就是有點費車,”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銀色標緻,“還有,有點費我的骨頭。”
張傑也笑了笑,沒說話。他從隨身的揹包裡拿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袋,沒封口,能看出裡面是幾捆紮得整整齊齊的歐元現金,他遞給丹尼爾。
丹尼爾接過去,掂了掂。分量不輕。他沒開啟看,直接塞進了自己夾克的內袋。
“合作愉快。”他說。
“愉快。”張傑點頭,“下次如果還有需要……”
“打給我,號碼你知道。”丹尼爾打斷他,“價格翻倍,精神損失費。當然,如果你還能活著找我的話。”
兩人都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廠房裡有些突兀,但也沖淡了離別的某種沉重。
張傑拉開車門,再次坐進駕駛座。座椅調整到適合他的位置,方向盤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充滿力量感。他降下車窗,朝外面的丹尼爾和老雷米擺了擺手。
“走了。”
“一路順風。”丹尼爾夾著煙,也揮了揮手,老雷米只是點了點頭。
張傑深吸一口氣,掛入D擋。他看了一眼後視鏡,丹尼爾站在雨絲紛飛的燈光下,身影有些模糊,然後他踩下油門。
轟——啪!
道奇的引擎爆發出狂暴的咆哮,在廠房裡震耳欲聾。
後輪瞬間空轉,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尖銳的嘶鳴和大量白煙,橡膠燒焦的氣味瀰漫開來。下一秒,輪胎抓住地面,黑色的猛獸如離弦之箭般彈射出去,衝出敞開的廠房大門,一頭扎進外面無邊的夜雨和黑暗之中。
尾燈的紅光迅速變小,拐過路口,消失不見。
只有引擎的怒吼聲還在夜空中隱隱迴盪,然後也被雨聲吞沒。
丹尼爾站在原地,他走到自己那輛傷痕累累的銀色標緻旁邊,拍了拍它佈滿泥點的引擎蓋。
“辛苦了,老夥計。”他低聲說,然後拉開車門,坐進去。
引擎啟動,聲音比那輛道奇溫和得多,也疲憊得多。後掛擋,鬆開手剎,緩緩將車倒出廠房。
“真不去巴黎了?”老雷米在門口問,手裡拿著個扳手。
“不去了。”丹尼爾說,目光看向南方,那是馬賽的方向,“巴黎現在是個火藥桶,誰點誰炸。我先回馬賽避避風頭,順便把車改個色。這銀色太扎眼了。”
“行,改色簡單。不過這傷……得慢慢弄。”
“不急。”
老雷米揮了揮扳手,算是告別。
丹尼爾踩下油門,銀色標緻搖晃著,帶著滿身傷痕和疲憊,駛入綿綿夜雨,朝著與張傑相反的方向,孤獨地駛去。
廠房裡,只剩下老雷米一個人,和那盞孤零零的工作燈。他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無邊的黑夜和雨幕,兩個方向的尾燈都早已看不見。只有雨聲淅淅瀝瀝,永不停歇。
“都是不要命的瘋子。”他咕噥了一句,轉身回屋,關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鐵皮門。
黑夜吞沒了一切。雨繼續下著,沖刷著輪胎的痕跡,沖刷著血跡,沖刷著這座邊境小鎮郊外一個普通修車廠門前,剛剛結束的瘋狂,和即將開始的新一段亡命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