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爾尼，郊外。
一座不起眼的農舍坐落在山坡上，周圍是修剪整齊的草地和幾棵老蘋果樹。農舍是典型的瑞士風格，木結構，屋頂鋪著深灰色的瓦片，煙囪冒著淡淡的青煙。
張傑把道奇挑戰者停在農舍門前的碎石路上，熄了火。引擎冷卻時發出細微的金屬收縮聲，在安靜的鄉村早晨裡格外清晰。
他推開車門，冷空氣湧進來，帶著青草、泥土和遠處牲畜棚傳來的淡淡氣味。他深吸了一口氣，肺裡涼絲絲的，混雜著一夜未睡的疲憊和終於抵達的鬆弛。
他繞到車後，開啟後備箱。暗格彈開，銀色手提箱安靜地躺在裡面，外殼上還沾著一點從法國帶來的泥點。他拎起箱子，沉甸甸的，金屬把手冰涼。
農舍的門開了。
豪斯從裡面走出來，穿著深色的高領毛衣和卡其褲，依舊拄著那根硬木手杖。
他在木臺階上站定，清晨的光線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格外深。他看著張傑，又看了看他手裡的箱子，沒說話。
“路上順利嗎？”豪斯問，聲音和以前一樣，沒甚麼起伏。
“還行。”張傑把箱子提上臺階，放在豪斯腳邊，“就是差點被炸上天，順便開了次飛機。”
豪斯嘴角似乎動了動，但沒笑出來。
他彎下腰，用空著的那隻手提起箱子，掂了掂。動作很穩，他先仔細看了看箱體四周，特別是鎖釦和密封條，手指在上面慢慢抹過，像是在確認甚麼。
然後他才直起身，目光從箱子移到張傑臉上。
“進來吧，”他轉身往屋裡走，手杖點在木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輕響，“外面冷，茶剛煮好。”
張傑跟著他走進農舍。
屋裡比外面暖和得多，空氣裡有木柴燃燒的煙味、陳年木頭的味道，還有紅茶淡淡的澀香。壁爐裡的火正旺，木柴噼啪作響，偶爾炸出幾點火星。
客廳不大，傢俱簡單，但都結實厚重。沙發鋪著紅黑格子的毯子，茶几是厚重的原木，上面放著一個白瓷茶壺，壺嘴冒著絲絲熱氣，旁邊倒扣著兩個杯子。
豪斯把手提箱放在茶几上，發出沉悶的一聲。他自己在靠壁爐的單人沙發坐下，把手杖靠在旁邊。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張傑坐下，椅子很硬，但靠背的高度剛好。
他整個人陷進去一點，才感覺到後背和肩膀的肌肉有多酸。他靠進椅背，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豪斯沒催他，自顧自倒了兩杯茶。茶水是深琥珀色的，熱氣裊裊上升。他把一杯推給張傑，自己端起另一杯，湊到嘴邊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你就不怕裡面是假的？”張傑沒碰茶杯，他看著豪斯。
豪斯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他，“假的？”
他重複了一遍，然後把杯子放回碟子裡，瓷器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假的也沒關係。假的，我也能看出來。”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淡，然後他俯身，從毛衣內袋裡掏出一副細金邊老花鏡戴上。
他開始檢查箱子，先是用指甲輕輕摳了摳密封條的邊緣，又湊近了看鎖釦的機械結構，還用指腹抹了抹箱體上那塊泥點，捻了捻。
檢查了大概兩分鐘，他才從自己褲袋裡摸出一把小巧的銀色鑰匙，插進鎖孔，向右轉了半圈。鎖芯彈開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開啟箱子。
一股白色的冷氣從箱子裡湧出來，瞬間在溫暖的空氣裡凝成一片白霧，貼著茶几表面瀰漫開。
箱內襯著黑色的防震海綿，挖出八個整齊的凹槽。每個凹槽裡都嵌著一支玻璃試管，用軟木塞和金屬箍密封。
試管裡的液體顏色不一：最左邊兩支是完全透明的，像蒸餾水；中間三支是極淡的琥珀色；右邊兩支泛著一種不自然的熒光綠；最右邊那支，液體是暗紅色的，黏稠，在壁爐的火光映照下，像凝固的血。
豪斯的目光在每支試管上掃過，最後停在那支暗紅色的試管上。他沒碰其他的，只拿起那支。動作很慢，很穩，拇指和食指捏著試管的上端，舉到眼前，對著從窗戶斜射進來的晨光。
他看了很久，試管在他指間微微轉動，暗紅色的液體緩緩流動，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分層的質感，表面似乎浮著一層極薄珍珠般的光澤。
張傑看著他的側臉，豪斯的呼吸很輕，眼鏡片後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有那麼一瞬間，張傑覺得他看的不是一支試管，而是別的甚麼東西。
然後，豪斯輕輕地吁了一口氣。
“是真的。”豪斯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不過你帶回來的東西超出了我的預料。”
他把試管小心地放回凹槽，指尖在那暗紅色的玻璃表面極輕地碰了碰，像在觸碰甚麼易碎的夢，“這是普羅米修斯的最新的產品，這個箱子裝的是XT-001是幾個實驗室一起研發的試驗孤品，估計就這一支了”
“真是讓我意外，難怪普羅米修斯的人像瘋了一樣，到處找你們。”
張傑沒接話，他端起茶杯，茶已經溫了，不燙嘴。他喝了一大口，苦澀的味道在舌根化開，帶著一點回甘。
茶水流進胃裡，暖意慢慢擴散開。
豪斯沒有立刻合上箱子，他又盯著裡面的試管看了一會兒，然後才合上箱蓋，重新鎖好。
他提著箱子站起來，走到客廳牆角。那裡立著一個老式的櫻桃木碗櫃，櫃門上雕著簡單的花紋。他拉開櫃門，裡面放著些普通的杯碟。
他把手伸到櫃子內側頂板附近摸索了一下，似乎按了甚麼，櫃子內壁的一塊木板無聲地滑開，露出後面嵌在牆裡的一個銀灰色金屬保險櫃。
豪斯背對著張傑，用身體擋住操作。
張傑只能聽見細微的電子按鍵聲，很短促，大概有六、七下。然後是機械鎖芯轉動的咔嚓聲。
保險櫃門開了，裡面是幽暗的空間。豪斯把手提箱放進去，調整了一下角度，關上門，重新鎖好，再把碗櫃的暗板滑回原位，關上櫃門。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回身，走回沙發坐下，拿起已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
“你的報酬，”豪斯放下茶杯，拉開茶几下面的小抽屜，拿出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推到張傑面前。
“居然還有報酬？”張傑眉頭一挑，拿起信封，不厚。他拆開，裡面只有一張深藍色的金屬卡片，沒有銀行標識，只有一組凸起的數字編號，摸上去有細微的顆粒感。
“蘇黎世私人銀行的匿名不記名卡，”豪斯說，“裡面有五千萬美金，還有我可以為你免費出手兩次，算是額外的感謝，我沒想到你可以拿到它，而是還是一整箱。”
張傑用指尖摩挲著卡片冰涼的邊緣，沒說話。五千萬美金，對很多人來說是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對他過去幹的那些事來說，也不算個小數目。
但此刻捏在手裡，輕飄飄的，沒甚麼實感。可能因為太累了，也可能因為別的。
——
哇，300w字了，真的是沒想到，感謝各位老闆的喜歡和支援，每個月都是25w字的再寫。
好訊息：300w字了。
壞訊息是：這本書的劇情快到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