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完成,但阿米爾沒動。
他看了看文森特,又看了看不遠處長老的帳篷,眼神裡有些難以捉摸的東西。
然後,他像是很隨意地從自己腰側的一個小皮袋裡,摸出另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大約保溫杯大小的金屬圓筒,表面是啞光深灰色,沒有任何標識,只在頂端有一個需要指紋按壓的微小凹槽。
圓筒入手冰涼,沉甸甸的,質感奇特,既像金屬,又像某種高密度陶瓷。
“這個,”阿米爾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被風吹散,“是博士私人給你的。阿努比斯實驗型,零號樣本。效果……是常規型號的五到八倍。但穩定性很差,只有四十八小時。而且,只能用一次。”
文森特的手指微微收緊,“代價?”
阿米爾扯了扯嘴角,那道疤跟著動了動,像個古怪的笑,“所有效果都有代價,文森特。但你知道的。用不用,甚麼時候用,你自己決定。就當是……一份保險。”
文森特沒說話,將圓筒迅速塞進自己袍子內的暗袋。冰涼的金屬貼著他的胸膛,那裡的面板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替我謝謝博士。”他說。
“客氣。”阿米爾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保重,文森特。沙漠裡……也不總是安全的。”
說完,他轉身,打了個手勢。
散在四周的手下迅速收攏,跳上皮卡。引擎再次轟鳴,車燈劃破黑暗,四輛車掉頭,掀起一片沙塵,很快消失在來時的方向,彷彿被巨大的沙漠無聲吞噬。
文森特站在原地,直到最後一縷引擎聲也聽不見,只剩下風吹過沙丘的嗚咽和遠處胡狼若有若無的嚎叫。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銀灰色手提箱,又隔著袍子摸了摸懷裡那個冰涼的圓筒。
然後,他轉身,走向中央那頂暗紅色的帳篷。他在門外停下,低聲說,“長老,藥送到了。”
裡面寂靜了片刻,然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進來。”
文森特掀開門簾,彎腰進入。
帳篷裡很暗,只有一盞小油燈放在角落,火苗如豆,將龐大的影子投在帳篷壁上。
空氣裡有檀香、舊羊皮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陳舊草藥的味道。
長老盤坐在一張厚實的波斯地毯上,背對著門口,面朝帳篷深處的一片黑暗。
他穿著一件極為寬大的黑色袍子,幾乎將他整個人籠罩,只能看到一個平靜的背影,他背對著文森特,僅僅只是看見對方的背影,文森特的心臟就開始跳了起來。
文森特將手提箱輕輕放在地毯邊緣,然後跪坐下來,雙手放在膝上,低下頭。
“阿米爾來了?”長老問,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是。送來了這個月的藥劑。”
“他有沒有……說甚麼別的話?”
“沒有。只是按例交接。”
長老沉默了很久,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帳篷壁上的影子也隨之晃動,扭曲,像一個龐大的、無聲的怪物。
他並沒有去猜測或者是多說別的話,在他看來沒有意義。文森特的表現他也知道,畢竟對方一直跟著自己。
有些時候他也曾想是不是該放文森特去處理一些別的事情,但終究還是把他留在了身邊。
“外面起風了。”長老忽然說。
文森特側耳傾聽。確實,風聲比剛才緊了,吹得帳篷布料微微鼓動,門簾上的銅鈴發出細碎零丁的輕響。
“是,長老。夜裡可能會起沙暴。”
“沙暴……”長老喃喃重複,然後輕輕嘆了口氣,“也好。沙暴能掩蓋很多痕跡,也能……創造很多機會。”
文森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著頭,視線落在地毯繁複的花紋上,沒有動。
他不知道長老是意有所指,還是單純只是說外面的沙暴而已。
“你下去吧。”長老說,“我要靜修了。”
“是。”
文森特起身,倒退著出了帳篷,放下門簾。銅鈴輕輕碰撞,發出清脆又孤寂的一響。
他站在帳篷外,夜風更冷了,吹得他袍子獵獵作響。他抬起頭,沙漠的夜空繁星如瀑,銀河橫貫天際,清晰得令人心悸。
在這純粹的黑與白之間,人渺小如沙。
他的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前,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那個金屬圓筒堅硬的輪廓和刺骨的冰涼。
阿努比斯,埃及神話中的死神,亡靈的引導者。
一份保險,阿米爾說。
這一份保險也不知道是對別人還是對自己,但自己留著總是沒錯的。
文森特最後看了一眼長老那頂沉寂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帳篷,眼中掠過一絲極複雜、極深沉的情緒。
敬畏、恐懼、野心,以及某種被漫長歲月和絕對權力壓制得太久、終於開始悄然蠕動的、冰冷的東西。
然後,他轉身,走向綠洲邊緣屬於他自己的、那頂更小、更不起眼的灰色帳篷。
長老對他的掌控其實並不高,所以他還是有足夠的自由空間的。
風捲起沙粒,打在他的背上。胡狼又在遠處嚎叫,一聲,又一聲,在空曠的沙漠裡傳得很遠,很遠。
而長老在文森特出去之後,看著放在那裡的手提箱,沒有說話,高桌是繼承下來的勢力,所有的執行規則他都瞭然於心。
即便是對人性的推測和拿捏,他也是絲毫不在話下。但有些時候,他又始終覺得有點失控的感覺。倒不是手下的小弟有怎樣的異動,而是對於這個組織,對於其他勢力的權衡。
這手提箱裡面裝的是甚麼,他當然知道,他每個月都會收到一筆,但這些並不是給他自己用的。
但這些又是必要的一些東西,是必要的手段,是掌控和籠絡人心的物品,他不能沒有這些東西。
很多時候,財富和權力並不是計量的唯一標準,而健康才是。
而有一些勢力雖然足夠龐大,但他們的掌權人已經垂垂老矣,而這一種藥劑可以有效的延緩他們的生命,他們自然趨之若鶩。
而這也是高桌一直能夠成為掌控各大勢力,被各大勢力推崇的原因之一。
當然,這一切文森特也知道,但知道的不多。他並不知道長老對此有怎樣的安排,他只知道長老每一個月都得要使用掉很多這樣的藥劑,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