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十七分,銀色標緻407在向南的公路上行駛。
丹尼爾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跟著電臺裡的老歌敲節奏。車窗開了條縫,風灌進來,把煙味扯散。
他瞟了眼後視鏡,後面路上空蕩蕩的,只有路燈的光柱一根接一根甩過去,在儀表盤上投下短暫的光斑。
張傑靠在後座椅上,面具已經摘了,放在腳邊的裝備袋裡。他換上了備用的防彈西裝,深灰色,版型比他平時穿的大了一號,領口鬆垮垮地敞著。
丹尼爾瞥了一眼後視鏡,“那玩意兒戴著不熱?”
“還行。”
“你從哪弄的?星條旗,夜市?”
“地攤。”
丹尼爾笑了聲,沒再問。
他把車窗搖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凌晨田野裡潮溼的泥土味。收音機開著,音量調得很低,法國電臺在放一首老歌,女聲慵懶,像沒睡醒。
張傑閉著眼,腦子裡過了一遍今晚的每一步。撞車的位置,開槍的順序,撤離的路線。每一步都想過了,也做了。
箱子在後座,人正在離開巴黎。剩下的,是對方會怎麼反應。
手機震了一下。Kiko的訊息,「他們還在翻監控。沒聯網的那種,店鋪自己的硬碟,速度不慢。」
張傑打字,「能找到多少?」
「你的體態,走路的方式,肩膀的寬度,腿的長度,還有你穿的衣服。他們應該可以拼出一個人形,但絕對沒有臉。」
「夠了嗎?」
「夠了。」Kiko的回覆很快,「如果他們有夠好的AI,夠多的攝像頭,夠長的時間。」
張傑沒再回,他把手機螢幕按滅,靠在椅背上。
丹尼爾換了個檔,車速穩下來。路燈的間隔變長了,光柱掃過的頻率越來越低,田野越來越黑。
“他們會追上來嗎?”丹尼爾問。
“會。”
“多久?”
“不知道。”
丹尼爾點點頭,把油門踩深了一點。引擎低吼一聲,車速表指標往上跳了一格。
巴黎市區,普羅米修斯公司地下二層,技術室。
LED燈光把房間照得慘白。
三排電腦工作站,每臺螢幕上都開著不同的監控畫面。牆上的大螢幕被分割成十六格,大部分是雪花和空蕩蕩的街道,只有少數幾格有人在走動。
一個穿白大褂的技術員坐在最前排,眼睛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個不停。他面前那臺電腦上跑著一個比對程式,把截圖上的人形輪廓和巴黎市區所有能調到的監控畫面做匹配。
螢幕的光映在技術人員臉上,藍汪汪一片。他盯著分屏上的監控錄影,拇指在觸控板上滑動,把進度條拖來拖去。
第一段錄影來自一家麵包店。攝像頭裝在門簷底下,角度斜著,拍到半個巷口。時間是凌晨三點零九分。畫面裡,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拎著黑色旅行袋從巷子裡走出來。他低著頭,臉被棒球帽簷遮住大半,只能看見下巴和抿著的嘴唇。
男人在巷口停了大概兩秒,左右看了看,然後往右拐,出了畫面。
第二段錄影來自街對面的洗衣房。攝像頭裝得高,俯拍。三點十一分,同一個男人出現在畫面左下角,沿著人行道走。步速不快,肩膀有點塌,像是刻意縮著身子。他走到一輛停在路邊的銀色轎車旁邊,拉開車門。
但畫面裡只拍到車門開啟,沒拍到車裡的情況。男人的背影擋住了大部分視角。
第三段錄影來自加油站便利店。攝像頭對著收銀臺,但玻璃反光能隱約看見窗外街景。三點十三分,那輛銀色轎車從畫面左側滑過,剎車燈亮了一下,隨即熄滅。車子沒停,直接開走了。
第四段錄影是私人住宅的防盜攝像頭。屋主把攝像頭對著自家車庫門,但角度偏了,捎帶拍到了小半條街。三點十四分,銀色轎車經過。車速不快,但依然沒拍到車牌,車子轉彎時,車尾剛好被一棵行道樹擋住。
技術人員把錄影同時暫停,眯著眼盯著螢幕。
畫面裡的男人始終沒露臉。身高大約一米八,肩寬,走路時右肩有細微的下沉,可能是舊傷或者習慣。深色外套是運動款的,拉鍊拉到頂。褲子是黑色工裝褲,靴子看不清款式,但鞋頭有反光條。
結果全是紅的,不匹配。
“還是找不到?”主管站在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
“找不到。”技術員沒回頭,“他換了衣服,比對程式只能看體型,但體型資料……不夠精確。”
“不是有步態分析嗎?”
“有,但他走路的樣子和之前不一樣。你看。”技術員調出兩段影片並排播放,左邊是事故現場擷取的,那個戴面具的男人從車裡出來,腳步快,步幅大,重心壓得很低。
右邊是從另一個監控裡擷取的,同一段巷子,同一個體型的人拎著袋子往南走,但步幅變小了,重心也高了,甚至有點內八。
“能比對出身份嗎?”
“難。資料庫裡沒完全匹配的。這種人要麼是職業的,要麼是沒前科的。”技術人員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通知行動組,把特徵發下去。所有外勤車上的行車記錄儀都接入識別系統,路上看到體型相似的,重點排查。”
“巴黎這麼大,怎麼找?”
“那就縮小範圍。”技術人員調出地圖,用游標畫了個圈,“他從這裡上車,最後出現在這個路口。按車速算,三分鐘能開出去五公里。以這個路口為圓心,五公里半徑,重點搜這個區域。”
“要是他已經出城了呢?”
技術人員沒說話。他重新點開那段便利店錄影,把銀色轎車經過的那兩秒反覆播放。剎車燈亮起,熄滅。車子沒停,直接開走了。
“他換車了。”技術人員說,“在這個路口接應的人踩了腳剎車,可能是等他上車,然後直接開走。如果是臨時停車,剎車燈會亮更久。”
他切換畫面,調出巴黎市區監控網路的覆蓋圖。那個路口往南三個街區,有個監控盲區,老城區,攝像頭少,路窄,岔道多。
“他往南走了。”技術人員用游標在地圖上劃了條線,“通知南邊所有小隊,留意銀色轎車,車型可能是標緻407或者類似款式。車上至少兩人,駕駛員和這個。”
他敲了敲螢幕上那個男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