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漢普斯特德，施耐德莊園。
書房裡的壁爐燒著，火苗不大，但足夠暖和。施耐德太太坐在窗邊的扶手椅裡，腿上搭著羊絨毯，手裡的平板螢幕亮著，映出巴黎那邊傳回的最新情報。
她沒有動，甚至沒有皺眉。
門口傳來腳步聲，很輕，但沒刻意壓著。維多利亞走進來，穿著深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灰白相間。她手裡端著兩杯茶，一杯遞給她姐姐，自己在對面坐下。
“還沒睡？”施耐德太太接過茶杯，沒喝。
“你不也沒睡。”維多利亞看了一眼平板上的畫面，“還在看那個小子的動靜？”
施耐德太太沒回答。她把平板放在邊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放下。
維多利亞也不在意。她靠進椅背，目光落在那團將滅未滅的爐火上，“這個小子，還真的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這種泥潭也敢往裡趟。”
施耐德太太看了她一眼。維多利亞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看熱鬧的悠閒，但那雙和姐姐一模一樣的灰藍色眼睛裡，有更沉的東西。
“他選的。”施耐德太太說。
“我知道。”維多利亞把茶杯放在膝蓋上，手指摩挲著杯沿，“我就是感慨一下。年輕真好。”
兩個老人都沒再說話。壁爐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一小截木柴塌下去，火星濺到爐膛外面，很快熄滅。
維多利亞先開口，“需要我做甚麼？”
施耐德太太沉默了一會兒，“暫時不用。”
“那你叫我來度假？”
“喝茶。”施耐德太太端起那杯涼了的茶，又放下了，“順便看看你。”
維多利亞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很快收回去，“我還以為你終於想通了，要把麥克斯那個攤子接過去。”
“那是她的事。”施耐德太太說，“你都不管，我管甚麼。”
“我管不了。”維多利亞把茶杯放在邊桌上，聲音低了些，“她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當初把銜尾蛇丟給她，就沒打算再拿回來。”
兩個人都沉默了，爐火又矮了些，房間裡暗下來。
“那個小子。”維多利亞忽然說，“你對他倒是上心。”
施耐德太太沒接話。她重新拿起平板，螢幕亮起來，那張戴著星條旗面具的照片還在上面。
“他讓我想起一個人。”她說。
“誰？”
“很久以前的事了。”施耐德太太把平板按滅，放在一邊，“不說了。”
維多利亞沒有再問。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外面還是黑的，倫敦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遠處城市燈火映在雲層上的光暈。
“天快亮了。”她說。
“嗯。”
“你不睡？”
“再看一會兒。”施耐德太太靠在椅背上，閉了眼，“你先去。”
維多利亞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出去。門輕輕帶上，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壁爐裡的火終於熄了，只剩幾顆暗紅的炭芯，在灰燼裡明明滅滅。
施耐德太太睜開眼，看著窗外那團模糊的光。
天確實快亮了。
天亮了之後，有些隱藏在黑暗之中的生物，將會回到屬於它們的黑暗當中去。
但是有些骯髒的東西可並不因為天亮了就收回它的觸手，更何況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讓這些骯髒的觸手愈加的猖獗。
可惜啊，皇室裡有幾個不聽話的小輩居然也參與進去了，這才是讓施耐德老太太覺得有些為難的地方。
至於維多利亞才懶得管這點破事呢，與她有甚麼關係？她只是一個退休的養老人員，小輩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她可沒有她姐姐那檔子閒心。
與此同時，在某一棟別墅裡，一個留著小鬍子的男人也沒有睡，因為晚上的情報不斷傳來，他也知道在巴黎發生了一些事情。
實話說，這些事情他本來不想管的，但無奈，情報組織都掌握在他的手裡，而他又是這些情報組織的頭頭，他不管誰管？
更何況，他那可愛的弟弟現在也在巴黎，那他就更得上心了，即便表面上說著“我不想管你”的樣子，而實際上他比誰都在乎。
自從那一次轟動整個倫敦的事件過後，他的弟弟就彷彿從整個倫敦，不是從全世界人的眼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人知道那位神探跑哪去了，也沒人知道他的結局究竟如何，反正就是這麼離開了。
事實上是隻有有限的幾個人才知道他是假死脫身去做別的事情了，而這件事情恰恰和張傑正在做的事情有幾分相關。
前一段時間，女王就已經給他下了一個指令，務必要把隱藏在暗處那些蛀蟲全部都挖出來。所以他才讓他弟弟去巴黎的，因為很多事情都藏在巴黎的陽光之下，那一座浪漫之都的另外一面，可不像浪漫那麼簡單。
而他的弟弟自從去了巴黎之後，就彷彿銷聲匿跡了一般。剛開始他安排的情報人員還能夠掌握他弟弟的行蹤，可到後面則完全失去了聯絡。
他派了好幾波MI6的頂級特工去尋找，都沒能找到，這才是讓他感到很煩躁的源頭。
而今天巴黎那邊不斷傳來關於夜梟的事情，這讓他稍微鬆了一口氣。夜梟在巴黎蹦躂，說不定能碰到自己的弟弟。
但他希望夜梟千萬不要用自己給他的那個證件來搞事情，不然的話，他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雖然夜梟是一把鋒利的快刀，是一把好用的刀，可當這把刀失控的時候，那才是所有人頭疼的時候，但他相信張傑應該不至於那麼沒腦子。
而事實上是所有傳回來的情報都在證實一件事情，那就是夜梟的業務能力依舊如此的靠譜，即便是在巴黎一個完全孤立無援的地方，他依舊能夠把一手爛牌打成順風局。
比如現在，此時此刻，他已經快要離開巴黎了，而那一幫隱藏在暗處的老鼠還找不到真正的兇手是誰，這才是讓他覺得好笑的地方。
號稱掌握了整個巴黎地下世界的隱藏勢力，居然被一名殺手整得團團轉，難道還有比這更好笑的事情嗎？
“夏洛克，希望你不要去蹚這渾水，至少現在別去。”男人看著窗外，也只能默默地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而他的臉在屋內的光影下半明半暗，此時窗外已經有濛濛的天色，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