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12。
捷克,布林諾郊區。
一棟不起眼的兩層民居坐落在林地邊緣,窗戶透出昏暗的光。卡洛斯從淺眠中醒來,伸手摸索到震動的手機。螢幕上一串星號,未知號碼。
沉默片刻,按下接聽,“Hello?”
聽筒裡安靜了幾秒,窗外有風穿過林梢,沙沙作響。
一個聲音響起,低沉,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好久不見了,卡洛斯。”
卡洛斯的睡意瞬間消散,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把手機從耳邊移開一點,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未知號碼”四個字,又重新貼回去。
“是你?”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某種試探,“你不是已經……”
他沒有說完。這個世道,改變聲音的手段太多了,他不能只憑一句話就相信。
“我確實已經死了。”電話那頭的人似乎並不意外他的謹慎,“但也沒完全死。你知道的,有些東西……讓我不得不以一個死人的狀態活下去。”
聲音裡有種卡洛斯很少聽到的東西,不是悲傷,是被壓到極致的沉寂,像深冬結冰的湖面下緩慢流動的水。
還有別的甚麼,更灼熱的,被冰層封住的復仇焰火。
“聽著,”對方繼續說,語速沒有變化,“我不想證明我是誰。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打這個電話,是因為夜梟已經行動了。他碰到了一些東西,一些他現在不應該去碰的圈子,我需要以你的名義阻止他。”
卡洛斯的眉毛動了一下,他想起之前約翰聯絡他時說過的話,那些關於巴黎、關於某個公司的隻言片語。
他本來已經在準備,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所以你想怎麼做?”他問,聲音平穩。
“我會掩護他安全離開。把他身後的路斷乾淨,不讓他留下能被追到的痕跡。”
卡洛斯沉默了幾秒,聽起來像是一個善意的安排,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如果只是要斷後,為甚麼要打這個電話?為甚麼要用“以你的名義”這種說法?
“你想知道斯隆為甚麼會背叛兄弟會,背叛織布機嗎?”對方忽然換了個話題。
卡洛斯沒有接話。斯隆的死,兄弟會的覆滅,那些事他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
“如果我說,你的妻子還沒有死……”
卡洛斯猛地坐起來,手機在掌心裡紋絲不動,但他握緊的力道讓指節發白。
他盯著床頭櫃上那盞沒開的檯燈,盯著燈罩邊緣積了不知多久的灰塵,盯了很久,才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
“你說甚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
對方沒有重複那句話,他只是在短暫的停頓後繼續說,“我會以你的名義去處理這件事。後續還需要你幫忙。這個電話,只是提前告訴你。”
卡洛斯的呼吸很重,他張了張嘴,想問更多,想問那個人現在在哪裡,想問她過得好不好,想問她是怎麼活下來的。
但所有的問題堵在喉嚨裡,最後只擠出一句,“好。但你一定要告訴我,艾娃在哪裡。”
“放心。”對方的聲音輕了些,“她還活得好好的。”
電話結束通話。螢幕暗下去,重新變成一面黑色的鏡子,映出他自己的臉。
卡洛斯維持著坐姿,手機攥在手裡,過了很久才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他慢慢靠回床頭,閉上眼。窗外,林梢的風聲還在響,但有些人註定是睡不著了。
“艾娃……”
巴黎,郊區。
三輛黑色SUV無聲地停在事故現場,車燈熄滅,引擎還在低鳴。車門開啟,下來的人穿著沒有標識的深色作戰服,腳步很快,但沒有多餘的聲音。
第一輛車的人負責外圍警戒,兩個人守住路口,手電的光束掃過灌木叢和路肩。第二輛車的人蹲在廂式貨車殘骸旁檢查彈孔和血跡,用鑷子夾起地上的彈殼裝進證物袋。
第三輛車的人拉開貨車後門,冷凍櫃還在運轉,箱門敞開,裡面空無一物。
一個人對著對講機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護送小隊全部死亡,目標丟失。現場沒有發現樣本。”
對講機裡沉默了幾秒。“擴大搜尋範圍。周圍所有監控,調。”
“監控查過了。那段時間的錄影……全被替換了。”
又過了幾秒。“知道了。繼續搜。”
幾分鐘後,另一組人在1.2公里外發現了那輛燒焦的標緻308。車架扭曲變形,玻璃碎了一地,車內的座椅只剩彈簧骨架。後備箱蓋彈開,裡面空空蕩蕩。
“找到那輛車了。”搜尋隊員對著對講機說,“和之前傳回的照片一致。車上有爆炸痕跡,沒有發現樣本。”
“拆行車記錄儀和車載系統。能恢復多少是多少。”
“明白。”
現場的照片和資料透過加密頻道傳回巴黎市區一棟沒有標牌的辦公樓。技術室裡,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坐在螢幕前,把那段模糊的影片反覆播放,逐幀截圖。
戴著星條旗面具的男人,動作乾脆利落,從下車到開槍到離開,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AI系統開始跑資料,把截圖裡的體型、步態、服裝特徵和所有能調到的公共監控比對。但Kiko清理得太乾淨,大部分攝像頭在關鍵時段都成了瞎子。
技術人員只能轉向那些沒聯網的店鋪監控,麵包店門口的、洗衣房後巷的、加油站便利店的,從硬碟裡一幀一幀地翻。
“能找到嗎?”主管站在後面問。
“難。”操作員沒回頭,“這人很專業。時間卡得準,路線也挑過。沒有聯網的監控,我們只能手工翻,要時間。”
“那就翻。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是誰。”
操作員沒說話,繼續敲鍵盤。
巴黎通往南方的公路上,一輛銀色的標緻407在夜色中疾馳。
車窗外是黑沉沉的田野和零星的燈光,路燈的光柱一道接一道地掃過擋風玻璃。丹尼爾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嘴角還留著剛才那點興奮的餘韻。
張傑坐在副駕,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Kiko發來的現場照片一張張劃過,那些穿作戰服的人,那些被翻開的彈殼袋,那些對著對講機說話的身影。
他放大其中一張。照片裡,一個人的臂章上繡著很小的徽章,看不清圖案。他把照片發給Kiko,附了兩個字:「查查。」
然後他關掉螢幕,靠在座椅上。後視鏡裡,巴黎的方向天邊有一團模糊的光暈,不是日出,是城市燈火映在雲層上的反光。
“甩掉了?”丹尼爾問,語氣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暫時。”張傑說,“他們還在搜。”
“會追上來嗎?”
“會。”
丹尼爾點點頭,沒再問。他換了個檔,車速又穩了些。儀表盤的燈光映在他臉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那個弧度還在。
張傑看了他一眼,“你不怕?”
丹尼爾想了想,“怕。”他說,“但你是付了錢的。”
張傑沒接話。後座,那個銀色手提箱在裝備袋裡,隨著車身輕輕晃動。箱體上的生物危險級標籤在黑暗中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車子駛過一座橋,橋下的河水黑沉沉的,倒映著稀疏的星光。張傑閉著眼,腦子裡在過下一步的路線。
巴黎越來越遠。身後那團光暈還在,但已經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