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抬起眼,看向溫斯頓。這位大陸酒店經理,永遠懂得在何時遞上臺階,或者,提出某種心照不宣的建議。
“羅姆人,是信使,是橋樑,是資訊的載體。”約翰慢慢說道,“我們的網路,不直接參與紛爭,但能看到許多紛爭的軌跡。巴黎……確實有一些老朋友,一些還能說上話的人。”
他沒有承諾甚麼,但意思已經傳達。
他不會直接介入張傑的行動,那可能帶來不必要的變數和誤解。但透過羅姆人那龐大而隱秘的資訊渠道,他可以成為一個沉默的守望者,一個潛在的後援。
在必要的時候,一些關鍵的資訊,或許能透過“偶然”的方式,流到需要它的人手中。
“資訊,有時候比刀劍更有用。”溫斯頓舉了舉杯,算是認可,“尤其是當你的對手,自以為藏在層層帷幕之後的時候。”
壁爐裡的木柴又發出一聲爆響,火光跳躍。
“你自己呢?”溫斯頓問回最初的話題,“傷好之後,打算怎麼做?阿拉伯的懸賞還在,內部的隱患也需要梳理。羅姆人這艘大船,舵輪在你手裡,但風向變了。”
約翰的目光重新落回燃燒的火焰,那躍動的光芒映在他深沉的眼底。
“船大了,總會遇到風浪。”他緩緩說道,聲音裡帶著傷後的虛弱,卻更有一種歷經淬鍊的沉靜,“殺了放懸賞的人,懸賞不會消失,只會換個人來放。清理幾個搖擺的家族,隱患不會根除,只會暫時潛伏。師姐說得對,光靠殺,解決不了一切。”
“羅姆人需要的不是一個能殺死所有敵人的殺手首領,而是一個能讓大部分人在規則下安穩生存,讓敵人覺得攻擊我們需要付出難以承受代價的……秩序本身。”
他頓了頓,彷彿在思考,也彷彿在陳述一個早已成型的決定。
“回去後,懸賞的事我會用羅姆人的方式處理。不是報復,是談判,是交易,是讓所有人看到,殺我約翰代價高昂,而與我合作,或許利益更長。內部的枯枝,該修剪的修剪,但更要讓健康的枝葉得到更多陽光雨露。當整棵樹更加茁壯,更能為依附它的人遮陰避雨時,些許蟲蠹,動搖不了根本。”
他抬起眼,看向溫斯頓,“至於巴黎……阿杰有他的戰場,我也有我的。保護好羅姆人,維繫好這條資訊與溝通的脈絡,或許在未來某個時刻,這本身就是對他,也是對更多需要這條脈絡的人,最大的支援。”
溫斯頓靜靜地聽著,臉上漸漸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混雜著欣賞、感慨,以及一絲瞭然的凝重。
眼前的約翰·威克,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為一條狗、一輛車就血洗大陸酒店的孤狼殺手了。他正在艱難地,但堅定地,向一個真正的領袖,一個守護者的角色蛻變。這條路,或許比單純的殺戮更為荊棘密佈。
“看來,”溫斯頓最終緩緩說道,舉杯示意,“你真的準備好了。”
約翰沒有舉杯,只是微微頷首,目光重新投向壁爐中熊熊燃燒的火焰,彷彿在那躍動的光芒中,看到了紐約的寒夜,看到了沙漠的星空,也看到了巴黎街頭,那個獨自走向深淵的年輕背影。
火焰不息,陰影長存。而有些人,註定要在陰影與火焰之間,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倫敦,漢普斯特德,施耐德莊園。
書房裡的壁爐燒著,木柴偶爾炸開一聲脆響。窗玻璃上凝著水珠,外面是倫敦常見的陰天,雲層壓得很低,光線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照進來,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畫出一道模糊的光帶。
施耐德太太坐在窗邊的扶手椅裡,膝蓋上搭著一條深灰色的羊絨毯。她手裡端著一杯紅茶,茶已經涼了,她沒喝,只是端著。
平板電腦擱在一旁的邊桌上,螢幕暗著,但線人傳回來的那些文字和圖片還在她腦子裡轉。
普羅米修斯,光輝科技。活體實驗。馬賽港的猴子。迪拜的私人診所。
Kiko能查到的線索,她的人自然也能查到。只不過區別是,Kiko是為張傑服務的,而她的人是為她服務的。
她慢慢放下茶杯,瓷器和桌面接觸,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窗外,一隻鳥從樹枝上飛起來,撲稜稜的,很快消失在灰白的天空裡。她看著那隻鳥飛走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拿起平板,點亮螢幕。
情報摘要還在,最後一條是張傑的定位,第七區,靠近塞納河。那個小子,動作倒是快。
她想起幾個月前和他說那些話的時候。
光輝科技的前身,某些戰敗後的極端勢力,那些在切爾諾貝利陰影裡搞出來的東西。她沒指望他一個人去翻這筆爛賬,只是想讓他知道,有些火種,燒了幾十年還沒滅。
現在他自己撞上去了,也好。
她按滅螢幕,把平板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住。有些事,她不好直接出手。不是不能,是不能明著來。
皇室的遠親這個身份,在某些場合是護身符,在另一些場合,就是鎖鏈。
她做甚麼,都有人盯著,有人解讀,有人借題發揮。
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從邊桌下層摸出一箇舊式的皮面電話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上面用鉛筆寫著一個號碼,字跡有些褪色,但還是能看清。
她拿起座機聽筒,撥號。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那邊很安靜,只有呼吸聲。
“是我。”她說。那邊沉默了一下,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點沙啞,“夫人。”
“有件事,需要你跑一趟。”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巴黎。有個年輕人,可能需要在某些時候,有人給他指指路。”
她把張傑的化名和大概位置說了一遍,沒說具體任務,也沒說為甚麼要幫。那邊也沒有問,只是聽著,偶爾應一聲。
“還有,”她頓了頓,“留意一下黑山那邊。最近有些動靜,不太乾淨。”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黑山?”
“嗯。有個賭場,聽說有些大人物要在那裡聚一聚。”她的語氣淡淡的,“我不喜歡賭博,也不喜歡賭場。但有時候,牌桌底下的事,比牌桌上更值得看。”
那邊應了一聲,沒再多問。
“你自己小心。”老太太說完,掛了電話。聽筒放回座機上,咔噠一聲,很輕。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眼。窗外的鳥又叫了幾聲,然後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