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陰天。
一個年輕人站在她書房裡,渾身是血,但不是自己的。他剛從東歐回來,替她處理了一樁拖了很久的麻煩。那些人不肯收手,談判了三次都沒用。
他一個人去的,回來的時候,那夥人的頭目已經永遠從談判桌上消失了。
“你殺了多少人?”她問他。
“夠數。”他說。
“怕嗎?”
“怕。但該做的事,還是得做。”
後來那些事漸漸平息了,那個年輕人也慢慢老去,成了她現在偶爾聯絡的某個人。但她記得那個陰天,記得他說“怕,但該做還是得做”時的表情。
張傑和他,有點像。
她睜開眼,重新拿起平板。這次她開啟的不是情報,而是一個加密通訊介面。聯絡人列表裡,一個頭像亮著。她點開,輸入一行字,「事情有變,原定計劃調整。等。」
等了大概半分鐘,那邊回了一個字,「好。」
她關掉介面,把平板放在一邊,端起了那杯涼透的紅茶。抿了一口,冷掉的茶澀味很重,她皺了皺眉,還是嚥下去了。
倫敦的雨又開始下了,細細的,打在窗玻璃上,順著往下流。施耐德太太看著那些水痕,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敲著。有些棋,不用急著走。該動的,自然會動。
她想起那天晚上,溫斯頓坐在她現在這個位置,問她是不是對張傑有甚麼特別的期待。她沒回答,有些話不用說太明白。
那個小子從走進倫敦大陸酒店那天起,就在走自己的路。她只是偶爾,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幫他擋擋風。
這件事情說來也真的是讓她有些生氣。原來她準備讓這個小子去當清道夫了。當了清道夫,至少在自己的庇護之下,以及自己為他打點的那一些關係,他可以順風順水順利地得到一份不錯的工作分配。
可偏偏好死不死,他居然被約翰那個混蛋給截胡了,偏偏又是自家人,她也不好說甚麼。
不過每每想起這件事情的時候,她也說不上多生氣吧。畢竟從根源上來說,張小子於自己有救命之恩。而也是因為來救了自己,才導致他的父母親在槍擊案中身亡。
所以在最開始的那些年裡,張傑在混日子的時候,她也曾想過要讓張傑去過怎樣的生活。畢竟那個時候張傑只知道她是一名殺手,卻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而自己也從未對他說過這些事情,包括殺手之家。
後來她接觸地下世界越來越頻繁,尤其是那個麗莎,甚至都敢跑到殺手之家去打探訊息的時候,老太太這才忍不住了。
雖然之前就已經開始有所安排了,但等她真正去做這件事情的時候,卻發現這小子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抗拒,也不知道是為甚麼。
等到她第三次從歐洲回到布魯克林的殺手之家的時候,那小子身受重傷,躺在房間裡面昏迷著。如果不是自己給他打了一針抗生素的話,恐怕他當時就掛了。
不過當她知道麗莎那個賤人連夜跑路的時候,她甚至想過要出手幫張傑給她抓回來的。但後來想一想,有些事情還是得張傑自己去經歷,讓他自己去解決那個賤人,或許比自己抓回來更加有效,所以也就沒有再去幹預這件事情。
事實上,張傑這個傢伙做的還不錯,把該清理的都給清理掉了。
只不過一旦走上殺手這條路之後,再想回頭怕是難了,畢竟殺手和清道夫是兩種不同的職業。
不過看著這個張小子從孤家寡人獨狼闖蕩地下世界,到現在組建了自己的團隊,施耐德太太還是挺欣慰的。
雖然不知道他為甚麼這一次選擇一個人去巴黎處理這件事情,不過他背後的團隊肯定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老大吃虧吧?
所以倫敦的事情就讓張小子自己去折騰吧,自己會在適當時機給他提供一些幫助。
至於那些藏在普羅米修斯背後的東西,那些從光輝科技延續下來的髒手,她樂得看張傑去掀。掀得越乾淨越好。她這把年紀,有些事,已經不適合親自動手了。
但有人願意動手,她不介意在後面遞遞刀。
平板震了一下。她低頭看,是線人發來的新訊息,「夜梟已經和邁克爾見面了。兩人可能在計劃甚麼。」
她看完,沒回,把平板扣在桌上。
窗外的雨大了些,打在玻璃上,噼裡啪啦的。壁爐裡的火小了些,她沒去添柴。
該燒的,讓它慢慢燒。該冷的,也讓它慢慢冷。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事。張傑在巴黎掀的這攤水,遲早會濺到別處。黑山那邊的事,麥考夫肯定也在盯著。那個姓福爾摩斯的,從來不會放過任何能在他棋盤上落子的機會。
老太太嘴角動了動,不是笑,只是某種肌肉的下意識反應。然後她睜開眼睛,拿起座機,撥了另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被接起。
“M夫人。”她說,“好久沒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一個女聲傳來,帶著點警惕,“施耐德太太?”
顯然,M夫人對施耐德太太的印象並不是很好。要知道,施耐德可是當著所有人的面,闖入過MI6的總部辦公室,當著詹姆斯邦德的面,給自己來了一記下馬威,這個仇她可是能記一輩子。
如果不是因為施耐德太太的身份特殊,她真的當時就想把這個傢伙給抓起來送走。
所以即便拿這個老太太沒有辦法,但M夫人在面對施耐德的時候,依舊異常地警惕,生怕這個老傢伙會給自己下套。
一向優雅的M夫人在施耐德太太面前,可就是完全沒有優雅可言了。
“別緊張。”老太太的聲音很平,“只是想問問,你那個在賭場晃悠的特工,最近有訊息嗎?”
那邊的呼吸停了一瞬,“您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老太太打斷她,“我只想提醒你一句,黑山那邊最近可能會有些額外的人出現,不是衝你的特工去的,但撞上了,可能會添亂。讓你的小夥子眼睛放亮點。”
“甚麼額外的人?”
“現在還不知道。”老太太說,“所以只是提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明白了。謝謝。”
施耐德太太沒再說甚麼,掛了電話。她靠回椅背,看著窗外的雨。
有些線,已經牽上了。有些,還得再等等。但該動的,總會動。
她只是把該放的餌放下去,魚甚麼時候咬鉤,看它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