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大陸酒店的會客廳，壁爐裡的火很旺，偶爾炸開一兩聲脆響。溫斯頓坐在高背椅裡，指尖摩挲著威士忌杯壁，目光落在對面。
約翰靠著沙發，腿上蓋著毯子，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裡的虛浮已散去了大半。豪斯弄來的特效藥和精密護理發揮了作用，斷裂的骨頭和撕裂的筋肉正在頑固地重新結合。只是時間，還需要時間。
“感覺如何？”溫斯頓開口，聲音比爐火平穩。
“死不了。”約翰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清晰。
“那就好。”溫斯頓啜飲一口酒，“我收到些風聲，關於你那些阿拉伯朋友的後續。”
約翰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等下文。
“表面上看，風平浪靜。七個負責人，五個退了，剩下兩個暫時縮了回去。中層在爭搶留下的權力真空，沒空也沒膽量立刻再來找你麻煩。”
溫斯頓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但暗地裡，有些懸賞在流動。不是公開渠道，是某些封閉的小圈子，熟人牽線，現金交易，很難追溯源頭。價格不算頂尖，但足夠讓一些要錢不要命的鬣狗動心。重點是，他們要活的。活的約翰·威克，比死的值錢。”
“活的，才好談判，才好要挾，才好打擊那些剛剛因為你活著回來而重新凝聚的人心。”約翰接過話，語氣平淡，彷彿在說別人的事。
溫斯頓點頭，“你看得很清楚。所以，你真正要小心的，未必是明面上的復仇，而是那些藏在暗處，想用你換錢，或者換其他好處的人。羅姆人內部……現在也不全是鐵板一塊吧？”
約翰的眼神微微一凝，溫斯頓的訊息總是很靈通。
“樹大有枯枝。”約翰只說了這麼一句。他離開的這段時間，羅姆人龐大的網路不可能毫無波瀾。
一些邊緣人物，一些心生疑慮的家族，或許正在觀望，或許已被其他勢力接觸。但他相信，只要他回去，只要他還站著，核心的根基就不會動搖。
這是他用血、用命，還有相對公允的規矩換來的。但動盪，總是需要代價去撫平的。
“枯枝易折，也易引火。”溫斯頓緩緩道，“你心裡有數就好。我今天找你來，主要還不是為這個。”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沉，“是關於巴黎。張傑去了巴黎，你知道吧？”
“知道。”約翰回答得很乾脆，張傑離開時並未隱瞞去向，只是沒詳說。他也默契地沒多問。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走的路。
“他在查一家公司，叫普羅米修斯。”溫斯頓的聲音壓低了些，“這家公司……不簡單。我有些老朋友，在金融、在政界、在那些常人接觸不到的圈子裡。”
“他們傳來的風聲，這家公司的觸角，伸得比明面上長得多。生物科技，尖端醫療，尤其是涉及細胞再生、壽命延長這些領域……背後牽扯的資金和勢力，盤根錯節。”
“繼續說。”約翰的脊背不易察覺地挺直了一些。
“這家公司的技術源頭，可能和一個更古老、更隱秘的名字有關。”溫斯頓的眼神銳利起來，“光輝科技。這個名字，你應該不陌生。”
約翰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當然不陌生。那個在切爾諾貝利的廢墟陰影中，製造出近乎非人存在的組織。
“光輝科技沒有消失，”溫斯頓肯定了他的猜想，“它只是換了一層皮，或者，它的一部分，最核心、最貪婪的那部分，寄生到了像普羅米修斯這樣的新軀殼裡。它們追求的東西一直沒變，超越倫理界限的生命技術，以及由此帶來的、足以讓某些人為之瘋狂的……永生誘惑，或者至少是延緩腐朽的希望。”
壁爐的火光在溫斯頓臉上跳動，讓他的表情顯得晦暗不明，“而願意為這種希望付出任何代價，掩蓋任何罪惡的，往往是那些已經站在權力或財富頂端，卻恐懼時間流逝的人。他們有的在臺前，更多的，在幕後。張傑在巴黎動的，可能不只是普羅米修斯這家公司，而是它背後那條供養著諸多龐然大物的利益鏈條，甚至……”
他頓了頓，“……可能觸及到高桌某些成員的私人領域。他們未必直接掌管公司，但他們的健康，他們的壽命，他們家族的延續，或許正依賴著從普羅米修斯，或者說從光輝遺產中流出的果實。”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因這個詞而凝滯了幾分。
“高桌”的陰影，如同壁爐火焰無法照亮的角落，無處不在。
“高桌……”約翰咀嚼著這個詞。成為羅姆人首領後，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晰地感受到這個鬆散卻無孔不入的古老聯盟的存在。
它不會直接現身，但其制定的規則、其成員交織的利益網路，構成了這個世界地下秩序的大部分底色。
“高桌內部也非鐵板一塊，”溫斯頓分析道，“有激進者，渴望用任何手段維持優勢；有保守者，可能對這類觸及禁忌的技術心存疑慮；更有無數中間派，在利益與風險間搖擺。張傑的行動，就像往這片深水裡投下一塊石頭。”
“漣漪盪開，會碰到誰，會激起怎樣的反應，難以預料。但可以確定的是，任何試圖打撈、甚至摧毀那塊石頭，也就是那些骯髒證據的人，都可能成為被殃及的目標。”
他看向約翰，目光如炬，“你的徒弟，這次可能不僅是在對抗一家公司，他是在試探一片充滿暗礁和深淵的水域。而他手裡握著的火把，燒向的可能是某些人最恐懼暴露的醜陋秘密。”
“那些人的反撲，不會像街頭槍戰那樣直接，但會更陰險，更無所不用其極。財富、權力、輿論、法律……每一件都可以成為武器。”
約翰沉默地聽著，毯子下的手，手指無意識地微微收攏。
巴黎的危險，他並非毫無預感，但溫斯頓的分析，將這幅圖景勾勒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險惡。這不只是一場針對某個組織的突襲或調查，這可能會演變成一場與龐大、隱秘且根基深厚的既得利益集團的碰撞。
“他能應付。”良久，約翰開口，“他選的路，他知道會碰到甚麼。”
“我相信他的能力，”溫斯頓說，話鋒卻一轉，“但能力不代表一切。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人能幫他留意來自暗處的冷箭。羅姆人的網路，在巴黎，應該還有些影響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