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他坐在椅子上，沒動，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著。
普羅米修斯，光輝科技，活體實驗，私人診所。那些權貴的抗衰老療程，用的甚麼原料，現在大概有數了。豪斯要的“樣本”，很可能就是這些東西里的一環。
他想起那個退休外交官的別墅，想起那家叫“白立方”的畫廊，想起那些深夜進出的黑色廂式貨車。點很多，現在開始連成線了。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丹尼爾發來的訊息，就幾個字，「車準備好了，隨時。」
張傑回了個「等通知」，把手機揣回口袋，起身。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巷子裡光線昏暗，遠處街道的車流聲傳進來，混著鴿子咕咕叫。喂鴿子的老頭已經走了，地上只剩幾片面包屑，被風吹散。
他站在門口，點了根菸，慢慢抽。煙霧在潮溼的空氣裡散開，很慢。
然後他掏出手機，翻到邁克爾的對話方塊。上一條還是“晚上八點，老地方”，對方回了個OK的表情。現在剛過六點，還早。
他想了想，又發了一條，「你那個保護目標，最近會去十六區嗎？」
過了幾分鐘，手機震了。邁克爾的回覆很簡短，「不知道，我盯著呢。她今天下午一直在博物館，沒出來。怎麼了？」
張傑沒回，把手機塞回口袋，往巷子外面走。皮鞋踩在溼漉漉的石板地上，聲音很輕。
邁克爾把追蹤器塞進牛仔褲後袋，從巷子裡拐出來，回到主街。陽光又縮回雲層後面，天色暗了些，空氣裡的溼氣重了，可能還要下雨。
他沿著街邊走，一邊走一邊摸鼻子上的創可貼。剛才打架的時候蹭掉了，他新貼了一個，還是小熊維尼。藥店只有這個，他懶得換。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他掏出來看，張傑問他埃莉斯會不會去十六區。他想了想，回了個不知道，然後把手機塞回去。
十六區。那地方富人扎堆，好房子，好車，好餐館。埃莉斯一個博物館研究員，去那兒幹甚麼？除非她不是普通研究員。
他走到博物館側面那條巷子口，探頭看了一眼。員工通道的門關著，攝像頭紅燈一閃一閃。他退回來，靠著牆，掏出張傑給的那個追蹤器，在手裡轉。
磁吸的，吸力很強。貼在車上最方便，可她沒車。他見過她上下班，要麼走路，要麼地鐵。走路的話，貼鞋底上？太容易掉。包上？她那個帆布包，布面，磁鐵吸不住。
他想了想，把追蹤器塞回口袋。得找機會，得等她停下來，得靠近。她警惕性高，上次差點把他鼻子打歪。
他摸了摸鼻樑，還有點腫。
巷子裡有腳步聲。邁克爾側身，假裝在看手機。出來的是個穿清潔工制服的中年女人，推著個垃圾桶，看都沒看他一眼，往街那頭走了。
邁克爾鬆了口氣，繼續靠著牆，眼睛盯著那扇員工通道的門。
雨又下起來了，不大，細細的，飄在臉上。他拉上外套帽子，縮了縮脖子。牛仔褲還是溼的，貼在腿上，不舒服。
他想起霍布斯說的話，“幫我盯著她，有甚麼動靜告訴我。”二十萬。加上僱主的五十萬，加上張傑那把TTI的租金，一菜三吃。他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這麼幹。
他舔了舔嘴唇，有點苦。是咖啡的味道，那杯涼掉的濃縮。
手機又震了。他掏出來看，不是張傑，是霍布斯發來的訊息，就一張圖片，一個地址，在十六區，靠近布洛涅森林。旁邊標註一行字，「她要是去這個地方，告訴我。」
邁克爾把圖片放大，是個別墅的衛星圖，院子很大，有泳池，有網球場，門口停著車。他記住了地址，刪了訊息。
然後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盯著那扇門。
六點半。門開了。
埃莉斯走出來，換了件深色的衝鋒衣，揹著雙肩包，沒打傘。她站在門口，低頭看手機，然後往左拐，朝地鐵站方向走。
邁克爾從牆邊閃出來，跟上去。隔著三十米，混在稀稀拉拉的行人裡。雨細細的，打在臉上，他拉低帽簷。
埃莉斯走得很快，步伐穩，肩膀不動，不是普通人的走法。到地鐵站入口，她停了一下，回頭掃了一眼。邁克爾已經閃到一根柱子後面，假裝在繫鞋帶。等她下了樓梯，他才跟進去。
地鐵站里人不多，燈光慘白。他買了張票，刷卡進站，看見埃莉斯站在站臺另一端，背對他，等車。他走到另一邊，靠著牆，用餘光盯著她。
列車進站，風從隧道里湧出來。車門開啟，她上了車，他也跟著上，隔了一個車廂。透過人群的縫隙，能看見她的衝鋒衣，深色的，很顯眼。
車開了。他靠在門邊，閉著眼。腦子裡轉著，她要去哪兒？回家？還是去別的地方？
三站後，她下車了，是十六區的方向。
邁克爾從另一個門下去，遠遠跟著。她出站，沿著街道走，拐進一條安靜的林蔭道。兩邊是公寓樓，門廳亮著燈，有門童。她走到一棟樓前，停下，從包裡掏鑰匙，開門，進去。
門關上。
邁克爾站在街對面，盯著那扇門。這是她家？他之前查過地址，不是這裡。她住十六區？一個博物館研究員，住得起十六區？
他掏出手機，開啟地圖，標記了位置。然後走到樓門口，看了一眼門牌，記下號碼。門禁系統是密碼鎖，旁邊有對講機，住戶名單上寫著名字。他掃了一眼，沒有杜邦。
他退到街角，點了根菸，吸了一口。雨還在下，細細的，打在手背上。煙霧散得很慢。
手機亮了。張傑的訊息，「晚上八點，老地方，見面聊。」
他回了個「好」，把煙掐滅，轉身往地鐵站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追蹤器，看了看，又塞回去。下次吧，得找個好機會。
風大了些，雨絲斜著打在臉上。他把外套拉鍊拉到頂，縮著脖子，走進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