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傑看了一眼手術檯上氣息奄奄的瑟琳娜，又看了看謝爾蓋那張寫滿疲憊和不耐煩，眼神深處卻異常冷靜的臉。
兩小時，外加至少幾小時的觀察期……這意味著他們要在FSB的眼皮底下，在這個並不算絕對安全的地下診所，停留遠超過預期的時間，風險巨大。
但他們沒有選擇，瑟琳娜的狀態，經不起再一次折騰了。
離開這裡，她很可能死在路上，或者落入FSB手中。
“做。”張傑只吐出一個字，聲音斬釘截鐵。
謝爾蓋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他不再看張傑，轉身開始麻利地準備手術器械，同時吩咐道，“留一個人幫忙遞東西，其他人出去。把門關好。手術期間，天塌下來也別打擾我。”
伊芙看向張傑，眼神裡帶著詢問。
張傑對她點了點頭，“伊芙，你留下幫忙，聽醫生指揮。我出去警戒。有任何情況，立刻通知。”
“明白。”伊芙深吸一口氣，走到手術檯邊，開始按照謝爾蓋的指示，準備消毒棉紗、開啟器械包、檢查血袋。
張傑最後看了一眼瑟琳娜蒼白的臉，然後轉身，掀開布簾，走出手術室，回到了外面那個堆滿雜物的小房間。他按著耳機，低聲道，“雷藏，報告外面情況。”
“無異常。安全。”
“Kiko，注意監聽FSB的無線電通訊，特別是關於戈利奇諾區域或醫療搜捕的動向。”
“正在監聽。目前該區域通訊正常，未提及此地。”Kiko回應。
“豺狼，你把車開遠一點偽裝起來。”
“好！”豺狼回應道。
張傑走到那個舊書桌旁，拉過一把吱呀作響的椅子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他需要休息幾分鐘，但耳朵和神經依舊高度緊繃，聽著樓上隱約的聲響，以及耳機裡可能傳來的任何警報。
手術室內，無影燈下，謝爾蓋已經拿起手術刀，銀亮的刀刃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伊芙站在一旁，看著那刀刃緩緩落下，切開瑟琳娜腹部的面板，鮮血湧出。
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專注於遞上止血鉗和紗布。
漫長的兩小時，開始了。
畫面切換到莫斯科市中心FSB總部大樓內一間沒有窗戶、牆壁覆蓋著隔音材料、佈滿各種顯示屏和通訊裝置的指揮中心。
伊戈爾·瓦西裡耶維奇·波波夫上校站在中央巨大的戰術顯示屏前。
螢幕上顯示著莫斯科及周邊地區的電子地圖，上面佈滿了不斷移動的光點（代表己方行動單位）和閃爍的紅色區域（重點排查區）。
他五十多歲，身材保持得很好，頭髮剃得很短，兩鬢斑白，臉龐瘦削，線條硬朗，一雙灰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目光似乎能穿透螢幕，看到城市每一個角落正在發生的追捕。
他剛剛聽了最新進展彙報，那輛老款貨車在伊茲馬伊洛沃區被遺棄，換乘車輛疑似一輛深藍色老款大眾帕薩特B5，車牌不明，最後出現在監控中，向西南方向駛去。
對全市醫療點的初步排查暫無直接收穫，但有幾個“不配合”或“有可疑記錄”的黑市醫生正在被重點監控和調查。
波波夫雙手抱胸，盯著地圖上代表嫌疑車輛最後出現的大致區域，沉默著。指揮室裡很安靜，只有通訊頻道里偶爾傳來壓低的報告聲和鍵盤敲擊聲。
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這位上校身上散發出的冰冷壓迫感。
“他們需要醫生，需要手術，需要輸血，需要藥品。”
波波夫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到每個戴著耳機的工作人員耳中，“一個腹部中彈、失血嚴重的傷員，靠自己絕對撐不了多久。他們必然要找一個地方，一個足夠隱蔽、但又能處理這種傷勢的地方。”
他走到控制檯前，調出另一份名單，上面是莫斯科及近郊所有已知的、有處理槍傷或嚴重外傷能力的灰色醫療點，包括那些退休軍醫、前急救員、甚至獸醫私下開設的診所，後面標註了地址、經營者、大致規模和合作記錄。
“傳統的黑市醫生，現在肯定風聲鶴唳。敢接這種活的，要麼是膽子特別大、要錢不要命的亡命徒，要麼……就是有足夠底氣，不太怕我們查的。”
波波夫的手指在幾個名字上劃過，“排查這些點的時候，不要大張旗鼓，不要直接上門。用交通違章檢查、消防隱患排查、甚至查偷稅漏稅的名義，靠近觀察，注意是否有異常車輛停留，是否有近期大量購買醫療耗材、血製品或抗生素的記錄。重點注意那些位置相對偏僻，但交通又還算便利的地方。”
“是，上校。”負責協調地面搜查的軍官立刻應道。
“另外，”波波夫的目光重新回到大螢幕上，手指點向西南方向，“他們最後消失的方向是這邊。戈利奇諾、奧金佐沃、庫賓卡……這些莫斯科州的小城、衛星城，有沒有我們的名單上的點？”
“有，上校。戈利奇諾有一處，經營者叫謝爾蓋·馬爾金，前軍醫，因私下倒賣管制藥品和非法行醫被開除，現在在扎沃茲科伊大道附近開了一家地下診所，名聲……不太好，但據說手藝不錯，甚麼活兒都敢接。奧金佐沃也有兩處……”
情報官快速調出資料。
“戈利奇諾，扎沃茲科伊大道……”波波夫盯著那個地址，眼神閃動，“距離他們最後出現的位置，車程大約半小時到四十分鐘。”
“很合理。通知戈利奇諾的內務分局和我們的外圍支援小組，以……嗯，就說追查一批失竊的醫療裝置，可能流向非法診所為由，對扎沃茲科伊大道34號附近區域進行例行走訪和交通疏導。”
“注意，是例行，不要打草驚蛇。重點是觀察，確認是否有可疑車輛或人員。如果發現，不要立即行動，立刻報告，等待指令。對方是專業武裝人員，可能持有重火力，我們需要周密的抓捕計劃，避免傷亡和目標再次脫逃。”
“明白！”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波波夫走回戰術屏前，雙手撐在控制檯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灰色的眼睛緊盯著地圖上戈利奇諾的那個點，彷彿要把它看穿。
“他們以為逃出莫斯科市區就安全了？以為找個偏遠點的黑診所就能躲過去？”
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獵手般的冷靜和自信，“越是這樣，破綻越大。醫療點是他們繞不過去的坎。加強對莫斯科州所有公路出口、特別是通往白俄羅斯、烏克蘭方向的檢查站的力量，配備醫療人員和救護車。”
“如果他們真的做完了手術，想要離開，重傷員是藏不住的。我們要在兩條線上都佈下網。線上被幹擾了，就用線下補上。我要讓他們無論治病還是逃跑，都舉步維艱。”
指揮中心裡的氣氛更加凝重。
所有人都意識到，上校不僅反應迅速，而且部署極具針對性，幾乎預判了逃亡者可能採取的每一步行動，並設定了相應的障礙。
一張無形的大網，正以戈利奇諾那個可疑的診所為焦點，悄然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