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嗡嗡嗡。
張傑動作一頓,知道他手機號碼的人不多。他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動著“邁克爾”的名字。
這個時候?
他皺了皺眉,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還沒來得及“喂”一聲,聽筒裡就猛地炸開一連串夾雜著劇烈喘息的英語嚎叫,音量之大,讓他不得不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Holy shit!張!張!是你嗎?聽著!如果你不想在幾個小時後給我收屍,或者來參加我那該死的、寒酸的、連牧師都請不起的葬禮,我建議你現在、立刻、馬上、用你最快的速度過來救我!Come on!Help!Now!”
確實是邁克爾。
這語速,這語調,這危急關頭還不忘描述葬禮細節的德行,除了他沒別人。
背景音裡,有零星的、沉悶的“呯!呯!”聲,像是手槍在不算遠的距離射擊。
還有邁克爾粗重的喘息和奔跑的腳步聲,似乎是在某種結構複雜的空間裡,腳步帶著迴音。
張傑揉了揉眉心。
“What are you doing, man?”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我現在在瑞士,不在巴黎。你覺得我能插上翅膀飛過去嗎?”
“What?!”邁克爾的聲音高了八度,幾乎破音,“你昨天他媽的不是還在巴黎嗎?!怎麼今天就跑到瑞士去了?!不是你讓我跟蹤那個叫埃莉斯的女人嗎?!你在搞甚麼飛機?!”
背景裡又傳來一聲槍響,比之前更近了些。邁克爾罵了句髒話,然後是雜物被撞倒的稀里嘩啦聲。
“說來話長。”張傑嘆了口氣,把頂門的椅子輕輕挪開,“巴黎現在是個火藥桶,我好不容易才出來。你現在在哪兒?具體甚麼情況?”
“我在巴黎!還能在哪兒!第13區,唐人街附近的一個破倉庫裡!Fuck!大概五六個人在追我,都有槍!我不知道他們是誰!”
又一聲槍響,緊接著是玻璃破碎的尖銳聲音。
邁克爾的聲音因為夾雜了風聲而斷斷續續,“我…我搶了輛小摩托,但他們有車!我甩不掉!張,你得幫幫我!看在上帝的份上!”
張傑沒說話,手按在門把手上。
理智告訴他,不能回去。
巴黎現在肯定被普羅米修斯和法國警方翻了個底朝天,自己好不容易用一場“墜崖”金蟬脫殼,再回去就是自投羅網。為了一個臨時僱傭的、嘴巴沒把門的掮客,不值得冒這個險。
但……
張傑聽到這話也是一個頭兩個大。
但張傑沒有猶豫,直接就開啟房門下樓了。畢竟邁克爾和自己關係還不錯,也算是救了自己好幾次,自己無論如何也得去救他。
電話那頭,邁克爾的喘息更急了,還夾雜著痛苦的悶哼,好像中槍了。
“Shit!我胳膊……擦了一下……張!你還在聽嗎?Hello?”
張傑閉了下眼,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媽的。
他擰開門把手,拉開房門,走進走廊。走廊裡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吸走了腳步聲,空無一人。
“聽著,邁克爾,”他一邊快步走向電梯,一邊對著手機說,“我現在在伯爾尼附近一個小鎮,趕過去最快也要四個小時。你撐不了那麼久。”
“What?那你……”
“所以我現在給你找援兵,專業的。”張傑按下電梯下行按鈕,金屬門緩緩開啟,他走進去,“堅持住,別死。援兵很快就到。”
“援兵?誰?你他媽在瑞士能找來甚麼援兵……Oh,fuck!又來了!”
電話裡傳來更激烈的追逐聲和邁克爾的咒罵,張傑沒再聽,直接掛了電話。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他盯著那跳動的紅色數字,腦子裡飛快地轉。
巴黎,金凱德。
他記得前幾天刷推特的時候,好像看到那個老混蛋發了一張在埃菲爾鐵塔附近咖啡館的照片,配文是“陪我的小甜心享受該死的浪漫之都”,還@了索菲亞。時間顯示是三天前。
但願他還沒走。
電梯“叮”一聲到達一樓。門開,張傑走出去,同時解鎖手機,在通訊錄裡飛快翻找。
找到了。“老蟑螂”,這是金凱德自己存的號碼。
張傑按下撥號鍵,把手機貼到耳邊,腳步不停地走向酒店前臺。
電話響了四聲,就在他以為要轉語音信箱時,接通了。
“Well, well, well……看看這是誰。我親愛的、失蹤了好幾個月的、沒良心的張。如果這不是甚麼生死攸關的大事,或者你只是想我了所以打個電話來聽聽我迷人的嗓音,我發誓,我一定會用我珍藏的那把點五零口徑,好好問候你全家每一個人的asshole,我發誓,!”
金凱德那特有的混合著粗魯、誇張和某種奇怪熱情的嗓音轟進耳膜,背景音裡還有舒緩的法語香頌和杯碟碰撞的輕響。
張傑把手機拿開了一點,等那熟悉的開場白轟炸暫告段落,才開口,聲音平穩,語速很快,“我想你現在應該還在巴黎。如果你不想給你的寶貝養子收屍,我建議你放下手裡的咖啡,立刻、馬上動身。地址我稍後發你,晚一分鐘,你可能就只能趕上給他選棺材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連背景音樂好像都模糊了一下。
“……What the holy fucking hell?”
金凱德的聲音壓低了,“邁克爾?那個小兔崽子又怎麼了?又被哪個不開眼的雜種追著屁股咬?Jesus Christ!他可是我唯一的、可愛的、雖然腦子不太好使的養子!誰他媽敢動他一根汗毛,我一定把那個狗孃養的腸子拽出來,用他的腸子給他老爹老媽織一副溫暖又貼心的聖誕手套!我發誓!”
“地址。現在。”張傑言簡意賅。
“等等!”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雜音,像是金凱德捂住了話筒,但索菲亞那提高了八度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還是清晰地傳了過來,“Oh! Mon petit cafard(我的小蟑螂)!是誰?是張嗎?他是不是有邁克爾的訊息?我親愛的邁克爾,我的小甜心,他怎麼了?他是不是有危險?Oh là là!告訴我!快告訴我!”
然後就是一連串急促的西班牙語,張傑聽不懂,但能聽出裡面飆升的怒氣和擔憂。
金凱德似乎把電話拿開了些,快速用西班牙語跟索菲亞解釋了幾句。
緊接著,索菲亞的怒罵聲如同火山爆發,用詞之激烈,想象力之豐富,讓張傑忍不住再次把手機拿遠,甚至開始考慮是不是該去洗洗耳朵。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在“用嘴殺人”這項技能上,這對夫妻絕對是大師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