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傑並不知道樓下發生了甚麼。即便知道,他也無所謂。
上樓,刷卡進門。房間不大,標準間的配置,兩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簾是厚重的墨綠色,拉得嚴嚴實實,把下午的光線擋在外面。
他反鎖房門,掛上鏈條,又把椅子拖過來,斜頂在門背後。椅子腿和地板摩擦,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接著檢查窗戶,鎖釦是完好的,外面是條僻靜的後巷,堆著幾個垃圾桶,沒人。
浴室也看了,天花板通風口太小,鑽不進人。
做完這些,他才走到靠裡的那張床邊,坐下,脫掉鞋,和衣躺下。床墊比想象中軟,陷下去一點。他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方形吸頂燈,燈罩邊緣積了點灰。
疲憊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從腳底,到小腿,到腰,最後淹沒頭頂。眼皮重得抬不動。
他閉上眼。
呼吸逐漸拉長,變沉。房間很靜,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有力。遠處隱約傳來街上汽車駛過的聲音,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水。
他就這樣睡著了,睡得很快,也很沉。沒有夢,只是一片望不到邊的、安穩的黑暗。
此時,在伯爾尼另一頭,靠近鐵路附近的一片舊倉庫區裡。
最大的那間倉庫地下室,燈光明亮,煙霧瀰漫。空氣裡混雜著機油、汗臭、廉價香水和某種甜膩的化學氣味。音樂開得震耳欲聾,是八十年代的重金屬,電吉他失真到刺耳。
十幾條漢子聚在裡面,高矮胖瘦都有,大多穿著皮馬甲,露出滿是紋身的胳膊。有的圍在臺球桌邊,檯球撞擊發出脆響,夾雜著粗野的叫罵和哄笑。
有的靠在生鏽的鐵櫃上,拿著酒瓶對吹,琥珀色的液體順著下巴和胸毛往下淌。角落裡有幾個人蹲著,腦袋湊在一起,用打火機烤著錫紙,貪婪地吸食著升騰起的白煙,表情迷離。
門口停著七八輛哈雷,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反著冷硬的金屬光。車把上纏著褪色的布條,排氣管粗得像拳頭。
地下室中央,擺著一張破舊的木桌。桌邊,一個壯漢正用手指戳著攤在桌上的一張拍立得照片,指關節粗大,指節上全是老繭。
這漢子就是頭兒,外號“大熊”。一頭棕褐色亂髮披到肩,絡腮鬍又濃又密,幾乎遮住下半張臉。他只穿了件無袖牛仔夾克,敞著懷,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和鼓脹的腹肌,左胸紋著一個咆哮的狼頭。
他戳照片的動作很用力,指甲磕在照片上,發出噠噠的響聲。
“看清楚!”大熊的聲音蓋過了音樂,像砂紙磨過鐵皮,“就這輛車!黑色,道奇,新款挑戰者!車牌是蘇黎世的臨時牌,尾號73K!”
一個小弟湊近看了看照片。照片有點模糊,是手機拍然後列印出來的,能看出是輛黑色肌肉車,停在酒店門口,一個穿著西裝、提著行李包的亞洲男人剛把鑰匙丟給門童。
“就一個人?”那小弟問,舔了舔有點乾裂的嘴唇。
“就一個人。”大熊把照片抓起來,舉高了讓周圍人都能看見,“亞洲佬,穿得挺體面,開這種車,住米咖酒店,肥羊!絕對的肥羊!”
他眼睛發亮,那是看到獵物的光。
“我打聽過了,”大熊把照片拍回桌上,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前傾,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每一張臉,“前臺那婊子說,用的是美國護照,名字沒記住,但肯定不是本地人。一個人,開這麼騷包的車,住咱們地頭上的酒店,這不就是給兄弟們送零花錢來了嗎?”
有人吹了聲口哨。
“車我要了!”一個剃著光頭、脖頸紋著蜘蛛網的漢子嚷嚷,“拆了賣零件,也能值不少!”
“車歸你,那他身上的現金、手錶、手機,還有酒店房間裡的東西,大夥兒分!”大熊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規矩照舊,我拿三成,剩下的你們自己分。但有一條,”
他頓了頓,笑容收起來,目光變得兇狠。
“手腳乾淨點。別弄出太大動靜,更別他媽搞出人命。最近條子盯得有點緊,別給老子惹麻煩。弄到東西,趕緊撤,回這兒分錢。明白嗎?”
“明白!”底下響起參差不齊的回應,夾雜著怪叫和口哨。
“好!”大熊直起身,抄起桌上一瓶沒開的威士忌,用牙齒咬開瓶蓋,吐掉,仰頭灌了一大口,琥珀色的酒液順著鬍子往下淌。他哈了口氣,把瓶子往旁邊一遞,立即有手下接過,也灌了一口。
“兄弟們,”大熊抹了把嘴,酒精讓他眼睛發紅,聲音也更高了,“開工了!讓那亞洲佬看看,在誰的地盤上!”
“嗷!!”
吼聲幾乎掀翻屋頂。
檯球杆扔了,酒瓶砸了,錫紙和打火機被胡亂踩在腳下。一幫人湧出地下室,腳步雜沓,像一群出籠的野獸。哈雷的引擎被粗暴地踹響,一輛接一輛,轟鳴聲在倉庫區迴盪,撕裂了傍晚相對寧靜的空氣。
他們怪叫著,揮舞著隨手抓來的鐵鏈、棒球棍,擰動油門。排氣管噴出青藍色的煙,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七八輛哈雷,載著十幾條亢奮的漢子,衝出倉庫區狹窄的巷道,衝上公路,向著小鎮另一頭的米咖酒店方向,轟然而去。
張傑醒來的時候,房間裡一片昏暗。
他睜開眼,花了大概兩秒鐘才想起自己在哪裡。身體像是被拆開重組過,每一處關節都在發酸,但頭腦卻異常清醒,那種深度睡眠後的清醒。
他摸出手機,按亮螢幕。
下午5:37。
睡了差不多七個小時。不算長,但對現在的他來說,足夠了。
他躺著沒動,又聽了聽。門外走廊很安靜,遠處隱約有電梯執行的聲音,很輕微。窗戶外面,後巷裡似乎有野貓在叫,細細的一聲,然後沒了。
他坐起身,骨頭髮出輕微的咔吧聲。先檢查了一下自己,衣服還穿著,沒被動過。皮帶扣的位置,鞋子的方向,都和他躺下時一樣。很好。
下床,走到門邊。頂門的椅子還在原位,角度都沒變。鎖釦和鏈條也完好。他又檢查了窗戶,鎖釦依舊扣著,窗臺上他睡前撒的幾點從菸灰缸裡捏的極細的菸灰,也還在,沒有被風吹動或抹掉的痕跡。
安全。
他鬆了口氣,走到浴室,開啟水龍頭,用涼水撲了把臉。冰冷的水刺激面板,讓他徹底清醒過來。抬頭看著鏡子裡的人,眼圈還有點暗,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時的銳利。
該走了。這裡不能久留。
他擦乾臉,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把手機和那張匿名銀行卡塞進內袋。走到門邊,正要移開椅子,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