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巴黎的輪廓在灰白的天光裡逐漸清晰。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半圓,水痕暈開車窗外的燈光,將街景拉成模糊的色帶。
車裡沉默了很久。
引擎低鳴,空調出風口嘶嘶地吐著暖氣。霍布斯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溼漉漉的馬路。
霍布斯沒有催促,只是從後視鏡裡看了埃莉斯一眼。她坐在後排,靠著車窗,目光落在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上。
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她臉上,表情看不太清。
埃莉斯靠在椅背上,側著臉,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道、緊閉的店鋪、晨跑的人、收垃圾的卡車,一個正在甦醒的、對她來說已危機四伏的城市。
“那段時間你究竟去哪了?”
霍布斯的聲音在狹窄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他從後視鏡裡再看她,但每個字都很沉。
邁克爾坐在副駕駛,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
他臉上的傷還疼,顴骨那塊腫起來了,一碰就齜牙。但他此刻顧不上疼,霍布斯問出了他也想問,但一直沒機會問的問題。
三個月的失聯,一個兢兢業業、從未暴露的臥底,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帶著一身謎團。
埃莉斯沒有馬上回答。
她保持著那個姿勢,看著窗外。
一棟巴洛克式建築的尖頂掠過,然後是地鐵站的入口,一個流浪漢裹著睡袋蜷在通風口旁。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很輕,像是不自覺的神經抽搐。
“你是國際刑警的臥底,”霍布斯的聲音平穩,“你的檔案我看過。入職八年,經手的案子十七件,沒有一次失手。你的訓練記錄是全優,心理評估是穩定,你不應該失蹤。”
埃莉斯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攏。
“三個月前,你最後一次傳回訊息,說找到了關鍵證據,需要撤離。”霍布斯繼續說,“我們的人去接應,沒找到你。你消失了三個月。然後一個月前,你突然出現,說證據已銷燬,任務失敗,申請歸隊。”
他頓了頓,“但你回來之後的行為,和你之前的記錄對不上。你開始打聽普羅米修斯最近的動向,接觸了不該接觸的人。總部懷疑你被策反,派我來盯著你。”
“霍布斯。”邁克爾開口,“也許......”
“我在問她。”霍布斯打斷他,語氣沒變。
邁克爾聳聳肩,靠回椅背,但眼睛沒移開。他看見埃莉斯的手指又敲了一下,這次更用力,指節泛白。
車廂裡只剩下雨刮器的規律聲響,還有引擎的嗡鳴。車子拐進一條小街,兩側是緊閉的捲簾門,牆上塗著褪色的塗鴉。
天色又亮了些,灰白變成了魚肚白,但云層很厚,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再下一場雨。
埃莉斯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沒有被策反。”
“那你在幹甚麼?”
“我不能說。”
埃莉斯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她還是沒回頭,依然看著窗外,彷彿在對著玻璃說話。
“不能說?”霍布斯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還是不想說?”
“有區別嗎?”
“有。”霍布斯打了把方向盤,車子駛入一條更窄的巷子,兩側牆壁幾乎擦著後視鏡,“如果你是出於任務需要,我不能問。但如果你是出於其他原因,”
他頓了頓,“比如,你已經不是三個月前的那個埃莉斯了。”
這句話一說出來,邁克爾感覺到埃莉斯的身體僵了一下,很短暫,但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握成拳,又鬆開,像是在做一個決定。
車子在一棟舊公寓樓前停下。樓很老,外牆的石灰剝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磚。窗戶大多緊閉,有幾扇拉著褪色的窗簾。
巷子裡沒人,只有一隻黑貓從垃圾桶後探出頭,看了他們一眼,又縮回去。
霍布斯熄了火,但沒下車。他轉過身,正對著埃莉斯。
“天亮之前,我們會收到封城的正式通知。普羅米修斯會動用他們在警局、海關、交通局的關係,在所有出巴黎的通道設卡,檢查每一輛車,每一個人。”
“如果你身上有甚麼他們要找的東西,或者你就是他們要抓的人,”霍布斯盯著她的眼睛,“你走不出巴黎。我和邁克爾也走不了,因為我們現在和你綁在一起了。”
他說話很慢,“所以,埃莉斯。”
霍布斯的聲音低了下去,“告訴我,這三個月發生了甚麼。告訴我,你在為誰工作。告訴我,那個信封裡是甚麼。然後,也許我們還有辦法。”
埃莉斯終於轉過了頭。
她的臉在昏暗的車廂裡顯得很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很久沒睡好。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自然。
“我不能和你們回總部。”她說,聲音很輕,“所有失聯歸隊的人,都必須接受全面檢查。身體檢查,心理評估,測謊,背景再審查,全套流程,至少兩週。”
霍布斯沒說話,等著。
“我過不了。”埃莉斯繼續說,“我身體裡有東西,他們一查就會知道。”
邁克爾在後座坐直了身體。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車窗搖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把車廂裡沉悶的空氣扯散了一些。
“他們在我身體裡種了東西。”她說。
邁克爾愣了一下,“what?”
霍布斯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住了。
“甚麼東西?”霍布斯問。
埃莉斯沒回答,而是抬手,解開了外套最上面的兩顆釦子,然後拉開衣領,露出了鎖骨下方的一小塊面板。
那裡有一條很淡的疤,大約三厘米長,顏色比周圍面板稍淺,微微凸起,像一條僵死的蜈蚣。
“皮下植入物。”她說,手指輕輕按在疤痕上,“奈米級訊號發射器,帶微型爆炸裝置。啟用訊號是特定頻率的電磁脈衝,接收到訊號後,三秒內,爆炸當量相當於一顆進攻型手雷在胸口引爆。”
她說得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冷,她沒有說她可以離開巴黎,有些話還是不說的好。
車廂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
霍布斯轉過身看著她,臉沉了下去,邁克爾張了張嘴,又閉上。
“誰幹的?”霍布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