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張傑抿緊了嘴唇。
“腎上腺素的原理是刺激心臟、收縮血管、升高血壓，看起來是續命，本質是透支。他失血過多，血管本來就該適當擴張讓僅存的血漿去灌注重要臟器，你們倒好，咔咔幾針下去，血管全縮緊了，心臟拼命跳，看起來精神了，實際上內臟缺血更嚴重，心跳得快不過是無米之炊，死得更快！”
豪斯語速很快，像在訓斥不入門的學生，手指虛點著約翰，“嗎啡！鎮痛是吧？掩蓋症狀是吧？他肋骨可能斷了，腹腔內出血跡象明顯，你們用嗎啡把痛感壓下去，他內部出血加劇你們都看不出來！血壓掉成這樣，呼吸抑制，你們是不是還覺得他睡得安穩？！”
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伊芙和張傑心上。伊芙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
張傑的下頜線繃緊了，但沒反駁。在救人方面，豪斯是絕對的權威，他的話難聽，但是事實。
“你，”豪斯重新看向伊芙，語氣稍緩，手指指著伊芙，“過來當助手！”
隨後指向豺狼，“你，去守著門，別讓亂七八糟的東西進來。”
隨後看著張傑，“至於你，邊上站著，別礙事，需要的時候遞東西！”
命令下達，診所裡壓抑的氣氛為之一變，變成了以豪斯為核心的手術室氛圍。
他開啟自己帶來的手提箱，裡面是碼放整齊、閃著冷光的各種器械和貼著外文標籤的藥瓶、針劑，與診所裡那些落灰的普通器材形成鮮明對比。
他指揮伊芙重新建立靜脈通道，這次不是快速補液，而是精確控制的複方電解質和膠體溶液，以極慢的速度滴注，旨在溫和地擴張血管、改善微迴圈。
“失血性休克，補液不是灌水，是配鑰匙，速度、成分、溫度，差一點都可能要命。”他一邊操作，一邊用不高的聲音講解，既是指令，也是教學。
他從自己箱子裡取出兩支特製的針劑，彈掉針帽，動作精準地分別注射進約翰的靜脈和肌肉。
“這是促凝血和穩定細胞膜的，我自己的配方，外面買不到。那點腎上腺素和嗎啡的爛攤子，也得收拾。”
他又配了一小袋藥液，掛上，“緩慢拮抗，平衡內環境。他的身體得像醒酒一樣慢慢緩過來，不能急。”
接著，他讓伊芙舉著手術燈，自己則戴上頭燈和放大鏡，開始重新清創。之前伊芙的縫合被全部拆掉，豪斯用鋒利的器械剔除壞死和嚴重汙染的組織，動作快而準，出血量控制到最低。
他用一種帶著特殊氣味的沖洗液反覆沖洗傷口，然後撒上淡黃色的藥粉，“奈米銀和生長因子，防感染，促癒合，比你們那普通的磺胺粉強一百倍。”
最麻煩的是肋下和大腿的嚴重挫傷和疑似骨裂。豪斯仔細觸診後，臉色更沉，“肌肉大面積撕裂，血腫，肋骨至少骨裂兩根，應該沒有插到肺裡。”
他讓張傑幫忙，將約翰小心地側臥，然後用自帶的彈性繃帶和特殊夾板進行固定，“先穩住，減輕疼痛，防止二次損傷。骨頭的事，等他撐過這一關再說。”
整個處理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豪斯額角見了汗，但手穩如磐石。
伊芙全神貫注，盡力配合，學到了許多遠超她之前認知的戰地急救和創傷處理知識。
張傑和豺狼沉默地守在各自的位置，只有器械碰撞聲、豪斯簡短的指令和約翰偶爾沉重的呼吸聲打破寂靜。
當豪斯完成最後的包紮，摘下頭燈和手套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濃黑變成了深藍。
約翰依舊昏迷，但臉色似乎不再那麼死白，呼吸雖然微弱，卻變得規律了一些。監護儀上的數字雖然依舊偏低，但不再像之前那樣令人心驚膽戰地緩慢下滑。
豪斯從自己的箱子裡取出了一支淡藍色的藥劑，晃了晃，隨後將其打入到針管當中，走到了約翰身邊，將針管刺入他的左臂。隨著淡藍色的藥劑被推入到血管之中，豪斯也緩緩地鬆了一口氣。
至此，他才停下所有手裡的活計，拄著柺杖走到一邊的水池，慢慢洗手。水流聲嘩嘩作響。
“命暫時吊住了。”他背對著眾人，聲音帶著疲憊，但很清晰，“後續感染關、器官功能恢復關，還得闖。24小時內是關鍵。我剛才注射的這支藥劑是特殊製造的，效果你應該知道。”
這支藥劑的效果，張傑當然清楚。當初丁青瀕死的時候，就是靠著這支藥劑強行給他拉回來的，現在已經生龍活虎了。所以約翰在打入這支藥劑之後，也就意味著他的命被穩定住了。
多少富豪政要想要求這一支藥劑，求不到。這都是豪斯自己的私人實驗室裡親手調製的，天知道他加了甚麼，但效果確實不錯。不過比起兄弟會的藥浴還差點意思，但臨時用來救命是問題不大的。
而隨著這一針藥劑打下去，約翰的生命體徵迅速地恢復到正常的水平。
豪斯關掉水龍頭，用紙巾擦手，轉過身，看向張傑，“我需要一個絕對安靜、安全的環境，至少12小時，這個地方不行。”
張傑點頭，“我來安排。”
豪斯走到自己手提箱前，拿出一個便籤本和筆，快速寫著甚麼。
“他的身體底子好得變態，這是他能撐到現在的唯一原因。但再好的底子也經不起這麼折騰。接下來幾天，他會很虛弱，會發燒，會疼。護理要細，觀察要勤。有任何不對勁，立即通知我。”
他把寫好的便籤撕下，遞給伊芙。
伊芙雙手接過，像接過聖旨，鄭重地點頭，“我明白，豪斯醫生。謝謝您。”
豪斯擺擺手，重新拎起自己的出診箱，看向張傑，“人我暫時給你拉回來了，賬回頭再算。現在，給我找個能睡覺的地方，飛機坐得我骨頭都快散了。”
張傑對豺狼使了個眼色，豺狼立刻上前，替豪斯提起箱子。
張傑則走到診療床邊，低頭看著約翰似乎平和了些的睡顏，看了幾秒，然後轉身，率先向門口走去。
“跟我來。”
診所外，深藍色的天幕邊緣，已隱隱透出一絲灰白。漫長的一夜，似乎終於看到了盡頭。與傷病的拉鋸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