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傑給豪斯安排的酒店在迪拜碼頭區，不高，但視野開闊，安保嚴格。
房間是套房，客廳寬敞，落地窗外是凌晨時分沉寂的城市和海灣模糊的輪廓。空氣裡是酒店標準的清新劑味道，掩蓋了昨夜的血腥和塵土。
豪斯把出診箱放在客廳茶几上，自己拄著柺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零星燈火，沒說話。張傑站在門口，也沒急著走。
過了大概一分鐘，豪斯轉過身，背對著窗外逐漸泛灰的天光，身影成了一個剪影。他開口，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點突兀，“你確定你能同時對付駝鈴和高桌嗎？”
問題很直接，像手術刀劃開面板，沒留甚麼緩衝的餘地。
張傑靠在門邊的牆上，聞言抬起眼，看向豪斯。房間裡只開了盞落地燈，光線昏黃，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太像。
“我有的選擇嗎？”他說，聲音平靜，聽不出甚麼情緒。
豪斯整個人頓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反問噎住了。他隔著幾米遠看著張傑，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地搖了下頭。
沒有，這小子從來沒得選。從他被扔進這個吃人的世界，從他認了約翰·威克當老師那一刻起，路就只剩一條。
往前，殺出去，或者死。
甚麼平穩度日，甚麼金盆洗手，都是扯淡。這行當，沾上了就別想乾淨離開，要麼爬到頂峰讓別人不敢動你，要麼變成哪條陰溝裡無人認領的爛肉。
張傑移開目光，也看向窗外。天邊那抹灰白在擴散。
選擇？從來就沒有那玩意兒。有的只是接招，拆招，然後在下一招到來前，儘量讓自己變得難殺一點。
他收回思緒，轉回頭，這次是真的笑了笑，雖然那笑容沒甚麼溫度。
“與其想想這個，你倒不如想想該收我多少報酬才對。約翰·威克的命，加上你那些外面搞不到的特製藥劑，還有這大半夜把你從被窩裡薅出來飛過來……這賬單，恐怕能讓我肉疼好一陣。”
他說得輕鬆，像是真的在討價還價，但豪斯知道不是。這小子是在用這種方式，把剛才那個過於沉重的話題揭過去。
豪斯沒接他關於報酬的茬。他拄著柺杖，慢慢走到沙發邊坐下，柺杖靠在扶手上。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張傑的臉。燈光下，能看見張傑眼裡的血絲，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一夜奔襲、殺人、救人，他的神經繃到現在。
“我還真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做。”豪斯開口，語氣和剛才不同，少了點慣常的譏誚，多了些認真，“你可以選擇去，或者不去。”
張傑心裡那點刻意營造的輕鬆感，瞬間消失了。他知道豪斯的規矩。治病救人，明碼標價，現金、金幣、稀有資源，都好說。
但一旦他提出“一件事”作為報酬，那就意味著兩件事，第一，這件事對他極其重要；第二，這件事用錢解決不了，或者他不相信用錢能解決得好。
風險，和麻煩，通常會呈指數級上升。
張傑沒立刻回答，他離開門邊的牆壁，走到客廳中間，站在豪斯對面，兩人之間隔著那張寬大的玻璃茶几。他站得筆直，正視著豪斯。
“不妨說來看看。”他說。
豪斯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壓得有些低，“你確定嗎？一旦我說出來了，這個任務你就必須得去完成。我的規矩，你知道。”
空氣彷彿凝滯了，窗外的城市依舊安靜，但房間裡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在瀰漫。
張傑能感覺到，這不是去殺個黑幫頭子或者偷份檔案那麼簡單。能讓豪斯用“任務”和“必須完成”這種字眼，甚至提前強調規矩的事情……
但話已出口。而且，他欠豪斯不止一條命。丁青那次是，約翰這次更是。有些債，不是錢能還清的。
“你總不能讓我去地外替你摘星星吧？”張傑笑了笑，語氣試圖輕鬆，但眼神沒動。
豪斯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像是終於做了決定。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我需要你去巴黎，為我辦一件事情。”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說，在權衡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一件東西。它對我所有的研究，所有的藥劑配方，都至關重要。沒有它，我現在給你用的那些特效藥，包括未來可能救你或者你身邊人命的藥，都不會再有。”
張傑沒插話，安靜地聽著。
“它藏在巴黎的一個私人實驗室裡。地點、安保情況、存放方式，我會給你詳細的資料。”
豪斯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但拿到它，不容易。看守那地方的不是普通保安，是專業的。實驗室本身也有重重機關。而且，這東西……很敏感。不止我一個人在找它。”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張傑，“我不能告訴你那具體是甚麼，至少現在不能。你只需要知道，把它完好無損地帶給我，我們之間關於約翰·威克的所有債務，一筆勾銷。另外，以後你和你的團隊，在我這裡享有最優先的醫療權，和成本價的藥劑供應。”
條件開得很實在，也很大方。但張傑捕捉到了關鍵資訊，不止一個人在找。這意味著競爭，或者更糟，陷阱。
“時限？”張傑問。
“一個月內。越快越好。”豪斯說，“資料和必要的裝備支援，我會在你們離開迪拜後發給你。記住，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對你的團隊，也只能說是替我取一件醫療樣本。明白嗎？”
“明白。”張傑點頭。保密，是這類任務的第一要務。
豪斯似乎鬆了口氣，靠回沙發背，顯得有些疲憊。“行了，你走吧。我也得睡會兒，這把老骨頭經不起這麼折騰。”
張傑沒再多說，轉身走向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時，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豪斯。”
“嗯？”
“謝了。為了約翰。”
身後沉默了一兩秒，傳來豪斯沒好氣的聲音，“趕緊他媽的滾，別打擾我睡覺。”
張傑拉開門，走了出去。厚重的房門在身後無聲關上，隔絕了房間裡的光線和聲音。
走廊鋪著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張傑走向電梯，腦海裡迴響著豪斯的話。
巴黎、私人實驗室、至關重要的東西、不止一個人在找。
麻煩，而且是保密級別的麻煩。但正如他剛才說的，他沒得選。有些路，踏上去就只能走到黑。
電梯下行，輕微的失重感。他拿出手機，給伊芙發了條資訊，「約翰情況如何？準備轉移，回倫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