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張傑解決掉所有追兵，帶著約翰來到迪拜阿勒馬克圖姆國際機場附近那片雜亂街區時，已經是凌晨兩點之後的事了。
車燈熄滅，引擎的餘溫在夜風裡快速消散。這片區域充斥著廉價旅館，通宵營業的雜貨鋪和後巷裡曖昧的霓虹燈牌。
他們選中的私人診所，就窩在一條岔巷盡頭，招牌上的字母缺了幾個，玻璃門內側拉著厚厚的深色布簾，透不出一絲光。
約翰被伊芙和豺狼從車後座小心地挪到一張簡易擔架上，抬進診所。他的體重比看起來沉，一部分是肌肉，更多的是疲憊和失血帶來的凝滯。
診所內部比外面看著大點，但依舊逼仄。空氣裡有消毒水、陳舊菸草和某種廉價香薰混合的怪味。
唯一的手術燈開啟，投下慘白刺眼的光圈，正好罩住中間那張鋪著泛黃塑膠布的診療床。
約翰被放上去，身體陷進不太平整的墊子裡。他身上的西裝早已看不出原色，被血、沙土和汗水浸透，板結發硬。
伊芙用剪刀小心地剪開衣物，暴露出的傷口在冷光下顯得更加猙獰。
左肩的槍傷擦痕紅腫外翻，右臂的刀傷雖然草草縫合過，但邊緣有感染跡象，滲出渾濁的液體。
最麻煩的是肋下和大腿的幾處嚴重挫傷和疑似骨裂，大片深紫色的瘀血在蒼白的面板上蔓延。
他的呼吸淺而快，胸口起伏微弱。伊芙又測了一次血壓和血氧，數值低得讓人心驚。
路上用的三支腎上腺素和兩支嗎啡，像強行給即將熄火的引擎猛灌劣質燃油，換來短暫的咆哮，但燃燒過後是更深的疲軟和機體紊亂。
此刻藥效退去，反噬襲來，約翰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像是借來的，眼神渙散，對強光的照射幾乎沒反應，只有喉嚨裡偶爾溢位一聲壓抑到極點的、因疼痛引起的抽氣。
“體溫還在掉。”伊芙抹了把額頭的汗，對張傑低聲說，聲音有點發緊。
她處理過不少傷，但約翰這種彷彿從內部開始緩慢崩壞的狀態，讓她感到棘手。
張傑站在光影交界處，看著床上的人。這是他師父，是那個不管在多麼絕望的境地都能像怪物一樣活下來的約翰·威克。
他現在躺在這裡，如此無助脆弱。
診所角落裡，被豺狼用紮帶捆住、頭上套著布套的原主診醫生，偶爾發出幾聲含糊的嗚咽，更添煩躁。
時間在壓抑的沉默和儀器單調的滴答聲裡爬行。每一分鐘都像在約翰逐漸微弱的生命體徵上又增添了一些不確定性。
直到張傑的手機螢幕亮起，一條加密資訊彈出，「到了。路口。」
張傑精神一振，收起手機，對伊芙和豺狼點了下頭，轉身推開診所的門。凌晨的巷子空曠寂靜，遠處主幹道隱約傳來車流聲。潮溼的空氣中，一個身影從路口陰影裡慢慢走出來。
豪斯醫生，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他那獨特的、因腿部舊傷而微微傾斜的走路姿態也一眼就能被認出。
他穿著件看起來價格不菲但有了褶皺的深色西裝，沒打領帶，左手拎著一個半舊的鼓鼓囊囊皮質手提箱，右手拄著那根標誌性的硬木手杖。
手杖尖敲在潮溼的水泥地上，發出規律而清晰的“篤、篤”聲，在寂靜的巷子裡迴盪。
他走到張傑面前幾步遠停下，藉著遠處霓虹的微光，上下打量了張傑一眼，然後目光越過他，投向那扇透著慘白燈光的診所門。
“嘖。”豪斯從鼻腔裡哼出一個音，柺杖在地上不輕不重地頓了一下，“凌晨兩點，迪拜的垃圾巷，亮著手術燈的黑診所……夜梟，你找我的地方，品味都這麼獨具一格。”
他的聲音裡有著剛下長途飛機的沙啞，和慣常的嘲諷。
“人在裡面，情況不好。”張傑沒接他的話茬，言簡意賅，同時伸手去接他那個看起來很沉的出診箱。
豪斯倒是沒拒絕，鬆了手，箱子重量轉移到張傑手上。他自己拄著柺杖朝診所門口走去，“廢話。情況好你能這個點，在這個鬼地方叫我？”
張傑沒回答，只是快走兩步，替他推開了診所的門。
一股混合著血腥、藥味和緊張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
豪斯眯了下眼睛，適應光線，目光迅速掃過全場，持槍警戒的豺狼。表情緊地伊芙，角落裡被捆著的倒黴蛋。最後，定格在手術燈下那張慘白如紙、傷痕累累的臉上。
他的腳步頓住了，大概只有半秒。握著柺杖的手，指關節微微收緊了一些。
“呵……”他發出一個短促的、意味複雜的氣音，轉過頭，看向跟進來的張傑，眉毛挑得老高，“約翰·威克。夜魔閣下。夜梟，你真是……每次都能給我驚喜。”
他頓了頓，語氣裡的調侃淡去，“他的價錢，現在可是高得離譜。高桌的裁決任務，駝鈴的全面追殺，動他，等於同時戳馬蜂窩和炸藥庫。”
“價錢的事，很快就不用考慮了。”張傑的聲音平穩，走到診療床邊，將出診箱放在一旁乾淨的器械臺上，“駝鈴的高層，現在應該正在學習如何保持沉默。至於高桌……那是以後的事。現在，他是我的老師，他需要活下來。”
豪斯盯著張傑看了兩秒，似乎想從他沒甚麼表情的臉上看出更多東西，最終只是撇了下嘴，沒再說話。
他拄著柺杖走到床邊，先沒碰約翰，而是對伊芙抬了下下巴，“你，他的基本情況，路上怎麼處理的，用了甚麼藥，劑量，時間，說。別漏。”
他的語氣是一種命令式，但伊芙立刻挺直背，語速很快但清晰地把約翰的傷勢、一路的緊急處理、以及那“三支腎上腺素、兩支嗎啡”的用藥情況彙報了一遍。
豪斯一邊聽，一邊已經放下了柺杖，從西裝內袋掏出副橡膠手套戴上，他開始檢查，手指有力而穩定，按壓傷口周圍，檢視瞳孔對光反射，觸控頸動脈，聽心跳和呼吸音。
他的檢查方式比伊芙粗暴直接得多，扯開紗布時毫不留情，按壓疑似骨折處時，昏迷中的約翰身體都會無意識地抽搐一下。
“腎上腺素三支，嗎啡兩支……”豪斯檢查完，直起身，摘掉沾了血汙的手套，扔進牆角的垃圾桶，目光掃過伊芙，又看向張傑，語氣裡的嘲諷又回來了，還多了點火氣，“你們是怕他死得不夠透，幫忙加把勁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