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爾斯慢慢地、極其自然地收回目光，彷彿只是隨意一瞥，然後轉過身，走回電腦桌前。
他坐下，把手重新放回冰涼的鍵盤上，指尖感受到塑膠鍵帽的細微紋理。
但他的心臟，卻在胸腔裡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擊著肋骨。
Fuck！他早該想到的！
入侵FSB的系統，哪怕只是利用一個五年前的舊後門，開啟了三十秒的除錯埠，也絕不可能毫無風險。
那三十秒，足夠對方部署在系統外圍的、那些嗅覺比獵犬還靈敏的自動化反追蹤工具，捕捉到他用來跳轉的最後一層代理伺服器的IP地址範圍。
即使他用了幾層加密混淆和動態跳板，面對國家級別的情報機構，尤其是以技術和追蹤聞名的克格勃，也沒有絕對的匿名。
他們鎖定了倫敦的某個IP段，然後，在這個範圍內，結合其他資料，他們很可能進行了一輪快速而高效的排查。
最終，順著網線找到了他的頭上，找到了這個在東區的公寓。
他們找上門了，不是警察，不是軍情五處，是克格勃的外勤。
在倫敦，他們的行動可能有限制，但追捕一個“涉嫌攻擊俄國關鍵資訊基礎設施”的“駭客”，足夠讓他們動用潛伏的力量，或者透過某些“合作渠道”獲得便利。
邁爾斯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葉，稍微壓下了胸腔裡翻騰的恐慌。
他不能慌，慌就完了。
他雙手放在鍵盤上，開始快速而有序地操作。首先，他調出一個隱藏在系統後臺、一直默默執行的監控程式視窗。
那是他很久以前出於“職業習慣”安裝的，連線著公寓樓大門和附近幾個街角公共攝像頭的偷拍畫面。
畫面裡，那輛黑色轎車依舊靜靜地停在原位。
但車旁多了一個人。一個穿著深色夾克、身材中等、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人。他站在駕駛座一側的車門外，背對著公寓樓的方向，正在打電話。
他站得很放鬆，但那種放鬆是經過訓練的，重心微微下沉，雙腳與肩同寬，一隻手插在口袋裡。他偶爾會轉頭，目光似乎是不經意地掃過公寓樓的入口，以及……邁爾斯所在的這扇窗戶。
邁爾斯認出了那種姿態和目光，職業的，受過專業訓練，絕對不是普通的地痞或私家偵探。
他關掉監控視窗，站起身，走到公寓那扇並不結實的木門前。
他先檢查了一下門鎖，普通的彈子鎖，防君子不防小人。他無聲地將門內側的插銷插上，又拉過旁邊一張小邊桌，頂在門後。
這擋不住專業的破門工具，但能爭取幾秒鐘，製造一點噪音。
然後，他走回房間角落，拉開衣櫃。他撥開幾件舊T恤，從最裡面拿出一個黑色看起來有些磨損的戰術揹包。
這是他給自己準備的“應急包”，或者說“跑路包”，這是他一直都有的習慣，意識到這行當的真正危險性之後就準備好的。
裡面有卷好的現金、幾本不同名字的假護照和駕駛證、一部充滿電從未使用過的預付費一次性手機、一個多功能工具鉗、一小卷高強度傘繩、幾塊高熱量壓縮餅乾、一瓶水。
以及，他用手指摸了摸揹包夾層裡那個堅硬的輪廓，一把格洛克19手槍，和兩個壓滿了9毫米帕拉貝魯姆彈的備用彈匣。
他把揹包背上肩，調整好帶子。
然後從夾層裡抽出那把格洛克，熟練地檢查了一下槍膛和彈匣，確認子彈上膛，關上保險，插進後腰的皮帶裡，用外套下襬蓋住。
冰涼的金屬觸感貼著面板，帶來一種奇異冰冷的鎮定。
他走回電腦前，螢幕還亮著，顯示著之前清理資料的進度條，已經完成百分之八十。
但他等不了了，他直接拔掉了主機的電源線，又順手扯掉了路由器和交換機的插頭。螢幕瞬間黑掉。機箱風扇的嗡鳴也戛然而止。
接著，他走到公寓另一側，那扇通向建築背面防火梯的小窗戶前。窗戶很久沒完全開啟過了，合頁有些鏽死。他用力向上抬，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冷風立刻灌了進來。
他先探頭出去看了看。外面是鐵製的、帶有網格狀踏板的垂直消防樓梯，鏽跡斑斑，通向樓下堆滿垃圾桶的後巷。樓梯上覆蓋著薄雪和冰凌，沒有看到人。
他沒有往下走。往下是死路。對方很可能在樓下後巷也安排了人。
他抓住冰冷的鐵扶手，翻身爬出窗戶，站到狹窄的樓梯平臺上。然後，他開始向上爬。
靴子踩在積著冰雪的鐵格柵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在寂靜的凌晨格外清晰。他儘量放輕動作，但鐵梯本身的晃動還是不可避免。
他剛爬上樓頂，腳踩在鬆軟的積雪上，就聽到從下方自己公寓的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砰！”
是門被猛力踹開撞在後面阻擋物上的聲音。緊接著是雜亂的、快速移動的腳步聲，以及壓低的、用俄語發出的簡短指令。
邁爾斯立刻趴倒在樓頂邊緣的矮牆後，屏住呼吸，小心地探出一點點頭，向下窺視。
他看到兩個穿著黑色衝鋒衣、戴著戰術手套的男人，正從自己公寓那扇被撬開的窗戶探出身，用手電筒的光束快速掃射著外面的消防樓梯，光束劃過冰冷的鐵架和牆壁。
其中一人對著領口的微型麥克風，快速說了句甚麼。
然後，邁爾斯看到樓下街道上，那輛黑色轎車旁邊，又駛來了一輛同樣沒有任何標識的深灰色廂式貨車。
車門開啟，又下來四個人，同樣穿著便於活動的深色衣服，動作利落。
加上車裡原本的兩個，以及剛剛闖入他公寓的兩個……至少八個人。
一個小型的專業抓捕小組。
他們分散開，有人守住公寓樓前後出口，有人開始進入樓道，顯然準備逐層搜尋。
邁爾斯縮回頭，趴在冰冷的積雪裡。雪花落在他的脖頸裡，迅速融化，帶來刺骨的寒意。
他需要立刻離開這個樓頂。這裡太空曠，無處可藏，一旦對方意識到他可能往上走，很快就會搜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