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藏站在齊腰深的冰水裡,渾身溼透,撥出的氣息在冰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水面上漂浮的幾具屍體和暈開的血色。然後,他快速檢查了一下奪來的兩把AK-74M,選了一把狀態較好的,卸下屍體上的彈匣插在自己腰間,又從一個特工屍體上摸出兩枚RGD-5手雷。
他沒有繼續深入排水道,而是轉身,沿著來路,悄無聲息地向斜坡方向摸去。
他知道,另一組繞路的特工,很快就會抵達前方某個可能的攔截點。與其在未知的水道里被前後夾擊,不如殺個回馬槍,在他們意想不到的地方,解決剩下的麻煩。
他爬上斜坡,來到拐角處,靜靜等待。
幾秒鐘後,急促的腳步聲從拐角另一側的通道傳來,正是那三個去繞路包抄的特工。他們聽到水道方向的槍聲和慘叫,正急著趕去支援。
就在第一個人衝出拐角的瞬間,
雷藏沒有用槍,而是將一枚拔掉保險銷的RGD-5手雷,輕輕滾到了三人腳下的積水裡。
叮噹。
金屬碰撞地面的輕響。
三名特工下意識低頭。
“手...”
“雷”字還沒出口。
轟!!
手雷在相對封閉的通道內爆炸!破片和衝擊波在狹窄空間內瘋狂肆虐!三名特工首當其衝,慘叫聲被爆炸聲淹沒,身體被撕碎、掀飛,重重撞在牆壁上,又軟軟滑落,鮮血和碎肉塗滿了牆壁和地面。
爆炸的硝煙還未散去,雷藏已經如同獵豹般從拐角後衝出。他目光冰冷地掃過三具殘缺不全的屍體,確認沒有活口。
他站在原地,又靜靜地聽了幾秒。除了水流聲,再沒有其他腳步聲或狗吠。
十二名追兵,三條警犬,全部留在了這片黑暗潮溼的地下墳場。
他走到水道邊,用冰水快速清洗了一下臉上和手上的血跡,又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備。
除了渾身溼透、冰冷刺骨,以及幾處被冰凌和碎石劃破的皮外傷,並無大礙。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被他清洗過的死亡通道,然後轉身,毫不猶豫地踏入冰冷的排水道,向著地圖上標註的莫斯科河方向離開。
這一次,身後再無聲息。
倫敦,東區公寓。
邁爾斯癱在椅子上,像一條脫水的魚,盯著螢幕。汗水讓他的頭髮貼在額頭上。他剛剛完成了一次幾乎不可能的操作,他感覺自己的精神透支嚴重。
他不知道雷藏有沒有收到第二條資訊,不知道那張地圖還在不在,有沒有用。
雷藏應該脫險了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螢幕上的曲線圖沒有出現“目標靜止”或“捕獲成功”的典型峰值。
他只能等,等一個奇蹟,或者等來壞訊息。
公寓樓下,街道對面。 那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轎車,已經停了超過二十分鐘。
引擎熄火,車窗貼著深色的膜。車裡坐著兩個人,都穿著深色的西裝,看起來像是下班晚歸的上班族,或者……別的甚麼。
司機位的人偶爾拿起一個像是熱成像望遠鏡的裝置,對準邁爾斯公寓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看一會兒,又放下。
副駕駛的人一直在低頭看著手裡的平板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沒甚麼表情的臉上。 他們很安靜,很有耐心。
像兩隻蹲守在鼠洞外的貓,樓上,邁爾斯對此還一無所知。
他的全部注意力,剛剛從幾千公里外莫斯科雪夜下的生死追擊中掙脫出來,還沒來得及意識到,危險的陰影,已經籠罩了他自己在倫敦的這間小小公寓。
倫敦,東區,凌晨四點十七分。
邁爾斯盯著螢幕上那個簡單的“拇指”表情符號,看了足足有十秒鐘。
螢幕的藍光在他沒甚麼血色的臉上跳動。然後,他移動滑鼠,關掉了加密通訊介面。房間裡瞬間暗了一些,只剩下機箱電源指示燈和路由器閃爍的微光。
他整個人向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長長的、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呼氣。
肩膀和後背的肌肉傳來一陣痠麻的刺痛,提醒他已經保持這個蜷縮的姿勢對著電腦太久了。他抬起雙手,用力揉搓著酸澀發脹的眼睛,直到眼前冒出彩色的光斑。
手指無意識地在沾了些咖啡漬的鍵盤邊緣輕輕敲打著,敲出一段沒有意義的、急促的節奏。
雷藏應該還活著,張傑他們全員安全,瑟琳娜也救出來了。維羅妮卡的那個要命的任務,算是完成了。
懸了幾個小時的心,終於能稍微落回肚子裡一點。
他撐著桌子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雙腿因為久坐有些發麻,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穩。
他需要活動一下,需要一點新鮮空氣,需要看看窗外,確認自己還活在真實的世界裡,而不是被困在那個由程式碼、資料流和莫斯科雪夜的死亡追擊構成的虛擬噩夢裡。
他走到窗邊,公寓的窗戶老舊,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他伸手,用袖子隨意擦了擦中間一小塊,然後湊過去,想看一眼外面倫敦冬日凌晨的夜色。
雨似乎停了,街道溼漉漉的,映著昏黃的路燈光。
然後,他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擦乾淨的那一小塊玻璃後面,公寓正對面,街燈照射範圍邊緣那片濃厚的陰影裡,靜靜地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車型很普通,可能是奧迪或者賓士,看不太清。沒有任何計程車頂燈或者私人租車的標識。
車窗貼著深色的膜,在昏暗光線下幾乎是不透光的黑色。引擎蓋和車頂覆蓋著一層均勻的、尚未融化的薄雪,在周圍溼漉漉的街道對比下,顯得格外扎眼,這說明它停在這裡有一段時間了,至少從他開始專注入侵FSB系統、無暇他顧時就停在了這裡。
邁爾斯沒動,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他只是保持著站在窗邊、微微前傾的姿勢,眼睛一眨不眨地鎖定著那輛車。
車裡有人,駕駛座的位置,一點暗紅色的火星明滅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有人在抽菸,副駕駛似乎也有個模糊的人影輪廓。
凌晨四點,一輛不起眼但絕不普通的車,停在他這個破公寓對面,車裡有人,在抽菸,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