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州,森林深處,廢棄獵人木屋。
爐膛裡的柴火燃燒得正旺,發出穩定而令人安心的“噼啪”聲,驅散著從木頭縫隙滲入的寒氣。張傑背靠著冰冷的原木牆壁,閉著眼睛,但他沒睡著。
身體極度疲憊,精神卻像一根依舊繃緊的弦。幾個小時前排水道里的狂奔、雪原上的跋涉、以及雷藏失聯時那種冰冷的焦慮,還殘留在神經末梢。
他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覆盤著整個行動。
瑟琳娜救出來了,手術成功,現在在裡間由伊芙照顧,情況暫時穩定,豺狼在外面警戒。
雷藏……雷藏奇蹟般地脫險了,但他是怎麼脫險的?
其實邁爾斯發來的資訊裡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可是邁爾斯那小子平時咋咋呼呼、恨不得把每個操作細節都吹噓一遍的性格,這種時候,難道不該洋洋得意地炫耀一下他如何“神兵天降”、“力挽狂瀾”嗎?
這太安靜了,安靜得有點不對勁。
張傑睜開眼,木屋屋頂粗糙的梁木在跳動的爐火光影中顯得模糊不清。他摸出手機,螢幕在昏暗的光線下亮起。他又看了一眼邁爾斯最後發來的那條資訊。
「先不和你們說了,我只有30秒的時間!」
他皺起眉,又重讀了一遍。
然後,他沒有再發資訊,而是直接找到邁爾斯的號碼,撥了過去。
聽筒裡傳來短促的撥號音,然後是“您所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的電子語音提示。
他結束通話,等了幾秒,又撥了一次,還是忙音。
張傑坐直了身體。木屋裡的空氣似乎一下子凝重了幾分,爐火的噼啪聲也變得突兀起來。
“怎麼了?”豺狼坐在爐子另一側,正用一塊軟布仔細擦拭著他那把GM6山貓狙擊步槍的槍管。
聽到張傑的動靜,他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在爐火映照下平靜無波。
“邁爾斯那邊,”張傑的聲音有些疑惑,“不太對勁。”
豺狼擦槍的動作停了一下,看著他。
張傑沒再多解釋,他快速切換手機介面,進入一個加密通訊應用,嘗試聯絡Kiko。
這次連線很順利,幾秒後,耳機裡傳來Kiko的聲音,“傑哥?你們到安全屋了?都還好嗎?”
“到了,暫時安全。”張傑語速很快,直奔主題,“Kiko,我需要你立刻幫我查一下邁爾斯當前的確切位置。實時座標。現在就要。”
Kiko在那頭沉默了一瞬,顯然意識到了張傑語氣裡的異常。她沒有多問,聽筒裡立刻傳來清脆而密集的鍵盤敲擊聲。
“他在倫敦,東區,應該是他的公寓位置。手機訊號顯示……裝置線上,基站定位正常……等等,傑哥。”Kiko的聲音頓住了。
“等甚麼?”張傑追問,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的手機訊號……在移動。速度很快,不是步行速度,像是在跑。座標更新……正在往他所在建築的上方移動……現在停了。應該是停在……樓頂,他跑到公寓樓頂去了。”
張傑猛地站了起來,他的臉色在跳躍的火光中顯得有些陰沉。
“查一下他那片區域,過去一兩個小時內的所有異常情況。警用頻道、交通監控、公共網路異常訪問記錄……任何可能與克格勃相關的活動痕跡,要快。”他的聲音很冷。
“明白,給我一分鐘。”Kiko的回答簡潔有力,鍵盤聲變得更加急促。
木屋裡一片寂靜,豺狼已經放下了擦槍布,手搭在了放在腿邊的步槍槍身上。裡間的門簾掀開一條縫,伊芙探出頭,臉上帶著疑問和擔憂。
三十秒後,Kiko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帶著明顯的凝重,
“傑哥,查到東西了。大約30分鐘前,倫敦警察廳的特定協調頻道,收到一份來自俄國內務部的加密協查請求,內容是要求英方協助定位和調查一個涉嫌對俄國關鍵基礎設施進行網路攻擊的IP地址,並提供可能的嫌疑人資訊。”
“他們給出的IP地址段,經過對映……核心範圍覆蓋了邁爾斯所住公寓樓及相鄰兩棟建築。請求中提到,嫌疑人極度危險,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先行控制,等待俄方專家抵達處理。”
“俄方專家……”張傑咀嚼著這個詞,眼神冰冷。
克格勃的人已經到倫敦了,而且透過官方渠道施壓,試圖合法地抓人。
邁爾斯的入侵到底還是觸發了警報,而且對方反應速度和追蹤能力超出了預期。
“還有,”Kiko補充道,“就在剛才,邁爾斯公寓附近的幾個民用安防攝像頭捕捉到一些畫面,有幾輛無標識車輛出現,人員聚集,隨後……他的公寓門被暴力破開。但進去的人很快又出來了,似乎在搜尋甚麼。他們現在分散在樓周圍。傑哥,邁爾斯有麻煩了,而且麻煩不小。”
張傑結束通話了通訊,他站在原地,目光掃過豺狼和伊芙。
“邁爾斯暴露了,克格勃的人找上門,現在就在他公寓樓下,可能已經在搜捕他。”他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情況。
“他一個人?”伊芙的聲音繃緊了。
“是。”張傑開始快速行動,他走到牆角,拿起自己那個沾滿泥雪的戰術揹包,從裡面翻出乾淨的內襯和外套換上。
然後,他開始檢查裝備,那把HKP30L手槍,彈匣壓滿,插進腋下槍套,備用彈匣,戰術折刀,還有那本深藍色、印著皇家徽記的“特殊職業資格證”硬皮小冊子,他把小冊子單獨放進西裝內袋。
“張,你一個人去倫敦?”豺狼也站了起來,他看出了張傑的意圖。
“倫敦不是莫斯科,也不是東歐。”張傑扣好西裝釦子,“那邊……我有些不一樣的路子。人多反而扎眼,容易引來不必要的注意。你們留在這裡,任務是確保瑟琳娜活著,直到維羅妮卡的人來接,豺狼,警戒不能松。伊芙,照顧好傷員,也照顧好自己。”
他走到門邊,握住冰冷的門把手,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爐火的光芒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最多二十四小時,你們和維羅妮卡的人交接完了以後,如果我沒回來,或者沒有新的指令,你們按我們之前計劃的備用方案,自行撤離。明白?”
豺狼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伊芙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擔憂。
張傑不再停留,拉開門。莫斯科冬夜凜冽的寒風瞬間湧了進來,卷著雪片,撲打在他的臉上。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邁步走了出去,反手帶上了門。
單薄卻挺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木屋外茫茫的風雪之中。他走向停在林間那輛從謝爾蓋診所離開後再次更換的舊車。
車燈劃破黑暗,載著他駛向最近的有民航機場的城市。
他要去倫敦,一個人。去把一個捅了克格勃馬蜂窩,正被職業特工追捕的隊友撈出來。
而他的依仗,除了身上的槍和刀子,除了夜梟這個名字在東歐地下世界漸漸響起的兇名,更重要的是西裝內袋裡那本看似普通卻能在倫敦這座城某些特定場合和特定人物面前,換來一點點特殊通行權的深藍色小冊子。
那是麥考夫·福爾摩斯,交給他的東西。
證件本身不賦予他任何法定權力,但它是一個訊號,一個標識。
在帶英境內,面對某些非常規局面時,出示它,或許能讓官方力量的選擇變得微妙,或許能開啟一扇門,或者至少……讓對方在動手前三思。
這或許是他此刻,唯一能用屬於倫敦的路子。
其他的關係,那些地下世界的人脈,此刻呼叫反而可能讓水更渾,將更多人拖入危險。
車子在積雪的林間道路上顛簸前行,張傑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著被車燈照亮飛舞的雪幕。
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Kiko同步過來邁爾斯手機訊號最後穩定的位置。
倫敦東區,那棟公寓樓的樓頂。時間,再次開始以分秒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