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傑看著謝爾蓋用沾血的紗布擦掉額頭的汗珠，那雙手很穩，但手背上的青筋和皺紋顯示著疲憊。

手術燈的白光打在瑟琳娜身上，她腹部的傷口已經被精細地縫合，蓋著消毒紗布。

呼吸雖然微弱，但總算有了點節奏，不再像之前那樣似有似無。旁邊的監護儀上，心跳和血氧的數字在緩慢回升，雖然仍低於正常值，但至少脫離了瀕死線。

“我們的時間很緊。”張傑開口，目光從瑟琳娜臉上移開，看向謝爾蓋，“有沒有辦法能讓她儘快恢復行動力？哪怕只是能勉強移動。還有，這裡有沒有別的出口？我們進來那條路，現在可能不太安全了。”

他很清楚現狀。

外面那些克格勃的特工雖然暫時沒發現這個隱藏的手術點，但搜查圈正在收緊。帶著一個剛做完大手術、完全無法自主行動的重傷員，想從正門離開而不被發現，機率幾乎為零。

而且，瑟琳娜需要至少幾小時的術後觀察和穩定期，但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謝爾蓋把髒紗布扔進腳邊的醫療廢物桶，抬頭看了張傑一眼，渾濁的眼睛在鏡片後沒甚麼波瀾，彷彿對這種“時間緊任務重”的要求早已見怪不怪。

“快速恢復？你當我是上帝還是巫師？”謝爾蓋嗤笑一聲，沙啞的聲音裡帶著嘲諷，“腹部手術，腸子縫了，子彈取了，血輸了。她能活過來，已經算我手藝不錯。想馬上能跑能跳？沒可能。移動的話……小心點抬著走，短距離勉強，但顛簸大了，傷口崩開，內臟出血，神仙也難救。”

他頓了頓，看著張傑沒甚麼變化的表情，又補充道，“至於出口……當然有。不然你以為我開這種黑診所，就留一個門等警察來堵？”

張傑沒接話，只是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摸索了一下，然後掏出一枚東西。

在手術燈的反光下，那東西泛著淡淡的、溫暖的金色光澤，一枚殺手金幣。

他手指一彈，金幣劃過一道弧線，飛向謝爾蓋。

謝爾蓋伸手，準確地在空中接住金幣。

他捏在指尖，對著燈光看了看，又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表面精細的紋路，臉上那種不耐煩的嘲諷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算你識相”的平淡。

“嘖，倒是上道。”他把金幣揣進自己髒兮兮的白大褂口袋，語氣緩和了不少。

他指了指手術室外間靠牆的角落，“那邊，看到那塊顏色稍微深一點、邊緣有點卷的地毯沒？掀開。下面有個活板門，開啟，是向下的梯子。”

“連著老蘇聯時期修的一條備用排水道，早就廢棄不用了，但結構還算完整。順著排水道一直往東走，大概兩公里，有個出口，在鎮子東邊舊木材廠後面的荒地裡，外面有灌木叢擋著，不太顯眼。”

他一邊說，一邊開始脫沾血的手術服和手套，“這是我最後的售後服務了，看在這玩意兒的份上。下去之後，自己小心。排水道里可能有冰，滑。還有，出去之後，別回頭，也別跟任何人提我這地方。我們就當沒見過。”

謝爾蓋顯然很清楚張傑這些人是幹甚麼的，能惹上FSB、還能拿出高桌金幣的，絕不是善茬。

他這種在灰色地帶混了大半輩子的人，深知分寸，提供必要的便利，收取合理的報酬，然後徹底切割，明哲保身。

張傑對謝爾蓋的識趣並不意外。

這種老江湖，沒點後手和眼力見，也活不到現在。他怕的是對方不開價或者沒準備，既然有路，有價，事情就好辦。

他對旁邊的伊芙使了個眼色。伊芙會意，立刻開始小心地整理連線在瑟琳娜身上的監護儀線路和點滴管。

張傑則走到外間角落，蹲下身，掀開謝爾蓋指的那塊地毯。下面果然是木質地板，但有一塊大約一米見方的區域，邊緣有不易察覺的縫隙。他找到隱藏的扣手，用力一拉。

咔噠！

一塊厚重的木板被掀開，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陰冷潮溼、帶著黴味和鐵鏽味的空氣湧了上來。洞口邊緣固定著一架鏽跡斑斑的鐵梯，向下延伸進黑暗。

“豺狼，雷藏，聽到嗎？”張傑按著耳機，語速很快，“我們找到備用出口，是地下排水道。預計兩公里後抵達鎮東舊木材廠附近。我們需要接應。重複，鎮東舊木材廠附近荒地。瑟琳娜術後無法行走，需要擔架或支撐。”

“預計四十分鐘後抵達出口。你們想辦法靠近，但注意隱蔽，那邊可能也有巡查。”

“收到。我正在向木材廠方向迂迴靠近，會避開主幹道。”豺狼的聲音平靜。

“明白。我已轉移車輛至備用位置B，距離木材廠約三公里，可隨時前往接應。注意，我這邊觀察到鎮內巡查車輛有增加趨勢。”雷藏的聲音傳來。

“好。保持通訊，隨時同步情況。我們準備進入排水道。”張傑說完，回到手術室。

謝爾蓋已經換回了那件灰色的舊毛衣，正在將用過的手術器械扔進一個帶蓋子的不鏽鋼桶，倒入某種刺鼻的液體。

伊芙已經小心翼翼地將瑟琳娜身上的電極片和針頭取下，用乾淨的毯子將她重新裹好，只露出臉。

“這個給她帶上。”謝爾蓋從一個櫃子裡拿出一個小型醫用氧氣袋，連著鼻導管，“裡面還有點氧，能撐一會兒。鎮痛泵我給她掛上了，劑量調到了安全範圍的上限，能減輕移動時的痛苦，但會讓她一直昏睡。抬的時候，儘量平穩，尤其腹部。”

張傑接過氧氣袋，檢查了一下，遞給伊芙。

然後他和伊芙一前一後，小心地將瑟琳娜從手術檯移下來。瑟琳娜在昏睡中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呻吟，眉頭皺起，但沒有醒來。

兩人用一張準備好的摺疊擔架將她固定好，一前一後抬起。

擔架很沉，尤其在下那個陡峭鐵梯的時候。張傑在前，倒退著，一步步向下，伊芙在後，努力保持平衡。鐵梯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在黑暗的豎井裡迴盪。

陰冷的風從下方吹上來，帶著地下特有的寒意。

謝爾蓋站在洞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下去，然後伸手，準備蓋上活板門。

“醫生，”張傑在下面抬頭，最後說了一句，“如果之後有人問起……”

“我今天一直在家裡睡覺，哪兒也沒去，甚麼也沒看見，甚麼也不知道。”謝爾蓋打斷他，語氣平淡，“毯子是舊的，氧氣袋是過期的，擔架是我撿的。快走吧，別磨蹭。”

說完，他不再看下面，彎腰，將厚重的活板門“砰”地一聲合上，然後用力踩了幾腳，將地毯重新撫平，掩蓋好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