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MI6總部,一間沒有窗戶、只有儀器低鳴和換氣系統輕響的分析室內。
比安卡剛結束與軍情五處一個令人煩躁的協調會議,回到自己的工位。螢幕上,內部安全網路的一個加密標記正在閃爍,提示有一份新抵達的、優先順序較高的情報簡報。
她點開,快速瀏覽。
簡報來自北非情報站,經過多次中轉和延時,內容簡潔:卡薩布蘭卡,佩納布蘭卡角地區,勞倫家族對外話事人阿肯尼·勞倫,於當地時間下午,在其臨海別墅內遭遇超遠距離狙擊,一槍斃命。
射擊來自海上,距離估算超過一千五百米。現場混亂,兇手撤離乾淨,無直接線索。勞倫家族內部已由卡麗莎·勞倫接管,封鎖訊息,追查內部。
比安卡的目光在“超遠距離狙擊”、“海上”、“一千五百米”、“撤離乾淨”這幾個詞上停留。
一種血腥味的熟悉感,隔著螢幕和遙遠的距離,再次攫住了她。手法,距離,那種精準效率,還有事後這種近乎隱形的撤離風格……
“又來了。”她低聲自語,背脊微微繃直。
距離上次在德國柏林開槍刺殺總理候選人的那個幽靈般槍手,才過去沒多久。他消失了一段時間,就像融入了陰影。
現在,影子在北非的海岸線上再次顯形,完成了一次針對高桌席位成員的驚天刺殺。
是誰僱傭了他?
阿肯尼·勞倫的仇家很多,但有能力、有膽量、且能請動這個級別殺手的人,範圍就小得多了。
是內部權力鬥爭?還是高桌其他席位的傾軋?
簡報裡沒提,北非站顯然也沒能挖到更深層的東西,或者……是不敢深挖,畢竟涉及勞倫家族和可能的高桌內鬥。
卡薩布蘭卡現在沒必要去了。
情報延遲嚴重,等這份報告到她手裡,現場早就被勞倫家族自己清理過無數遍,任何有價值的物理證據都不會留下。
卡麗莎·勞倫不是她哥哥那種喜歡拋頭露面的角色,那個女人藏在暗處,掌控著無形之手,只會把一切對她不利的線索和知情者抹去得更加徹底。
比安卡站起身,走到分析室一側的整面磁性白板牆前。
牆上已經貼了一些照片、地圖和用不同顏色記號筆寫的關聯線條。她在歐洲區域找到兩個標記,一個是柏林,總理候選人在看望兒子的時候被射殺,彈道分析來自至少三千五百米外。
另一個是巴黎,某個與東歐軍火走私網有關的金融掮客,死於高層公寓,彈道分析來自至少二千二百米外。
現在,她拿起一個紅色的磁性圖釘,在北非卡薩布蘭卡的位置,用力按了下去。第三個點。
三個紅點,在地圖上形成一個歪斜的、跨越歐洲和非洲的折線。沒有明確的規律,目標身份、地域、暗殺環境差異巨大。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那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超越常規狙擊戰術的射殺距離,以及事後幾乎無跡可尋的乾淨。
豺狼,這是那個幽靈在有限幾個情報圈檔案裡的代號。
他當然不會停,只要價碼合適,只要他認為值得冒險,這條折線還會繼續延伸,下一個紅點會出現在哪裡,天知道。
但卡薩布蘭卡這次,有點不一樣。
比安卡調出內部系統,嘗試查詢過去72小時內卡薩布蘭卡及周邊機場、港口的異常出入境記錄,重點篩查符合“豺狼”可能使用的偽裝身份特徵,中年男性,獨行,攜帶可能裝載特殊行李的箱包的人員。
螢幕滾動,過濾結果一項項彈出,大部分是無關的商務旅客或遊客,少數幾個可疑的也在進一步交叉驗證後排除了。
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他之前的手法。
在柏林和巴黎,儘管現場同樣被處理過,但事後追查,總能從城市龐大的監控網路、交通記錄、甚至黑市流通的某些改裝零件資訊中,捕捉到一絲極其模糊的軌跡,或者至少是“存在過”的擾動。
那符合一個頂尖獨狼的行為模式,儘可能隱身,但不可能完全抹去所有物理和資訊層面的接觸。
可卡薩布蘭卡這次,沒有。
沒有可疑的入境記錄,沒有監控拍到符合特徵的背影,沒有黑市上有特別的大額裝備交易風聲,那種能在海上保持穩定的超遠端狙擊平臺,絕不是普通貨。就像那顆子彈是從虛無中射來,殺手開完槍就化作海霧消失了。
“有幫手了?”比安卡坐回椅子,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一個有能力進行這種級別情報遮蔽和痕跡清理的幫手,或者……一個團隊。
這不尋常。
豺狼的檔案裡,獨行是關鍵詞。他信任的只有自己的槍和計劃。
甚麼能讓他改變?更大的利益?
脅迫?還是……某種形式的“合作”?
但線索在這裡斷了。
勞倫家族封鎖了現場和大部分訊息,她作為MI6的人,在沒有明確證據和上級直接命令的情況下,無法也無權對高桌席位家族的內部事務進行深入調查,那會引發外交和情報層面的劇烈衝突。
她只能把注意力轉回已有的兩個案子上,柏林和巴黎。上司已經授權她對這兩起可能關聯的跨境連環刺殺案進行“背景調查”,理由是評估其對歐洲安全環境的潛在影響以及可能存在的恐怖主義融資線索。
許可權給了,但程式上必須謹慎,不能大張旗鼓,尤其是不能明顯針對某個特定僱傭兵,那會越界。
她的調查還沒完,尤其是槍械改裝這條線。能打出這種距離和精度的步槍,絕不是市面上的量產貨,必然經過頂尖工匠的深度改裝甚至定製。
每一個這種級別的改裝師,都有自己的習慣、簽名式的工藝,以及……一個小而固定的客戶圈。
下一個目標,在瑞士。一個叫老塞繆爾的改裝師,住在阿爾卑斯山附近,據說只為不超過五個人服務,收費高得嚇人,但手藝是業界傳說。
他可能知道些甚麼,或者至少,能幫她確認一些技術細節。
行程定好了,單獨行動。
這是這類接觸的規矩,人多眼雜,反而容易引起對方警惕。必要時,她可以請求瑞士聯邦警察或情報部門的有限度支援。
這是她許可權內可調動的資源,但非到萬不得已,她不想用。和這些藏在陰影裡的手藝人打交道,官方身份有時候是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