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沒鎖,一推就開。裡面是昏暗的樓梯間,空氣中漂浮著灰塵和舊木頭的氣味。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按照指示上到三樓,左邊只有一扇深色的木門。
他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聲音,平穩,清晰,帶著一種獨特的、近乎舞臺表演般的抑揚頓挫。
張傑推門而入。
房間比想象中寬敞,也整潔得多。
這裡看起來像個老派紳士的書房兼辦公室。深色的木質鑲板牆壁,高大的書架擺滿了書籍,一張巨大的、雕刻繁複的暗紅色桃花心木書桌佔據中央,桌上一盞綠玻璃罩的黃銅檯燈是主要光源,灑下一片溫暖但侷限的光暈。
壁爐裡燒著真正的煤,偶爾嗶剝作響。空氣裡有雪茄、舊書、皮革和一種淡淡的高階檀香混合的味道。
一個男人坐在書桌後的高背皮椅裡,頭髮灰白,梳著短而捲曲的髮型。他蓄有鬍鬚,面部皺紋明顯,眉頭微皺,眼神深邃而專注。
他身穿一件深色厚外套,內搭黑色衣物。整體形象沉穩嚴肅,帶著滄桑的權威感。
他手裡拿著一本厚重的、皮革封面的書,另一隻手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顏色是一種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灰藍色,看過來時,目光並不銳利逼人,卻帶著一種能穿透表象的平靜洞察力,彷彿能輕易看穿來客的一切偽裝、意圖和過往。
他是鮑厄裡·金,丐幫的掌權人,也是這座古老城市影子血脈的真正掌管者之一,高桌十二席中代表“不可見者”與“地下流通”的席上之人。
不過張傑看到他倒是覺得他好像駭客帝國的墨菲斯。
鮑厄裡·金,演員勞倫斯·菲什伯恩
看到張傑進來,他合上書,放在桌邊,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身體微微後靠。嘴角似乎向上彎了彎,但算不上笑容。
“啊,”他開口,聲音果然帶著那種獨特的、如同在朗誦詩歌或戲劇臺詞般的節奏感,每個詞都清晰圓潤,卻又透著一種冰冷的疏離,“看看是誰大駕光臨。最近名聲……頗為響亮的夜梟先生。或者說,我該稱呼你,張傑?約翰·威克那位……有趣的弟子。”
他灰藍色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張傑,目光在張傑腋下的位置和臉上細微的修飾痕跡上停留了片刻。
“請坐。”他指了指書桌對面的一張硬木椅子。
張傑走過去坐下,背脊挺直,目光坦然迎向鮑厄裡的審視。他沒主動開口,等著對方的下文。在這種人面前,任何多餘的客套或急切都是愚蠢的。
鮑厄裡的指尖在桌面上划著無形的圖案,“透過我的人,找到我這裡。通常這意味著三件事,要麼是尋求庇護,要麼是購買情報,要麼……是尋求裁決。你看上去不像是需要前兩者的人,而裁決……似乎也輪不到我來對你進行。那麼,年輕的夜梟,你為何而來?或者說,約翰讓你來,是為了甚麼事?”
他提到約翰的名字時,語氣有了些許極其細微的變化,不是敵意,更像是一種……複雜的、混合了尊重、無奈和過往芥蒂的平淡敘述。
“我自己來的。”張傑開口,聲音平穩,“我師傅只是告訴我,在倫敦,如果想找消失的人,可以來找您。鮑厄裡閣下。”
“消失的人……”鮑厄裡輕聲重複,身體微微前傾,檯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更深的陰影,“讓我猜猜。一個最近讓整個倫敦,從唐寧街到最黑暗的巷子,都不得安寧的……消失的人。詹姆斯·莫里亞蒂。那個喜歡直播和放煙花的戲劇瘋子。”
他沒有用疑問句,而是陳述。
“看來您也有關注。”張傑說。
“當有人在你的城市裡,用最響亮的方式砸碎櫥窗,驚動所有看家狗的時候,你想不關注都難。”鮑厄裡的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尤其是,當這個人似乎對規則,無論是地上的,還是地下的,都缺乏最基本的敬畏時。他攪動的渾水,會濺溼所有人的褲腳。”
“我需要找到他。”張傑直截了當。
鮑厄裡靠回椅背,灰藍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張傑,看了好幾秒鐘。房間裡只有壁爐火苗的輕微噼啪聲。
“為甚麼?”他問,問題簡單,卻直指核心,“據我所知,你並非蘇格蘭場的警探,也非軍情五處的特工。你是個殺手,夜梟。殺手的目標通常是明確的,有價碼的。莫里亞蒂的價碼……似乎還沒高到需要你動用丐幫這條線。除非……”
他頓了頓,“是為了那個名聲掃地、現在恐怕連門都不敢出的諮詢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你和他是朋友?還是……客戶?”
“這有區別嗎?”張傑反問。
“對我沒有。”鮑厄裡攤了攤手,“但對你要做的事情有。如果你是為錢,或者為某個組織效力,那麼這是生意,我們可以談條件。如果你是為……私人交情,或者某種自以為是的正義感……”
他輕輕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年長者的告誡,“那麼我要提醒你,年輕人,莫里亞蒂不是普通的罪犯。他是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一個以混亂和痛苦為樂的藝術家。你插手這件事,很可能會被他拖進他那瘋狂戲劇的下一幕,成為舞臺上的悲劇角色,而不是解決問題的英雄。”
“既然您知道他為樂,那更應該告訴我。”張傑不為所動,“讓他繼續逍遙,下一場煙花可能就在您的某個櫥窗附近綻放。秩序被打破,對誰都沒好處,尤其是對維持秩序的人來說。”
鮑厄裡的眉毛挑動了一下,似乎對張傑的反擊有點意外,也有一絲欣賞。
“伶牙俐齒,不像你的師傅。”他評價道,然後話鋒一轉,“不過,你說得對。混亂對生意沒好處。尤其是當這種混亂源自一個不守規矩的瘋子時。”
他手指敲擊桌面的節奏變快了些,似乎在思考。
“但是,我也有我的疑問。”他看向張傑,目光變得銳利,“你現在,至少在名義上,是在為蘇格蘭場,或者說,為麥考夫·福爾摩斯那個控制狂做事。你從官方那裡得不到線索嗎?為甚麼要來找我們這些……藏在陰影裡的老鼠?”
張傑聳了聳肩,“給蘇格蘭場做事,是因為我的朋友正在遭受威脅,並非我主動投靠。他們的方法……太慢,太顯眼。而且,莫里亞蒂顯然有辦法避開甚至戲弄官方的追蹤。我想,有些痕跡,只有在真正生活在陰影裡、眼睛長在每一個角落的人,才能看到。”
這個回答似乎讓鮑厄裡比較滿意,他臉上的線條柔和了少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