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莫里亞蒂的判斷基本正確。”鮑厄裡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發出輕響。
“他有一個團隊,規模不大,但非常精悍。駭客、爆破手、後勤人員,還有一兩個像你這樣的……行動專家。”他頓了頓,抬起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他們像幽靈,幾乎不留下電子痕跡。交易只用加密貨幣,並透過一次性中間人進行,物資透過複雜的走私網路和死投點獲取。官方那套追蹤手段,對他們效果有限。”
“但您有線索。”張傑肯定地說,這不是疑問句。
鮑厄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利弊。他的目光飄向桌上那本厚重的、書脊燙金的舊書,又落回到張傑臉上。
“John·Wick……”他提起這個名字,語氣有些飄忽,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我們之間,有些……陳年舊賬。不算大,但確實存在。我欣賞他的能力,甚至在某些方面尊重他的……堅持。不過,我們也曾站在棋盤的對立面。”
他話鋒一轉,注視著張傑。
“這並不妨礙我認為,他是一個真正理解這個世界黑暗規則的人。而你,”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你身上有他的影子,但也有不一樣的東西。更……靈活?或者說,更不計後果?”
他自嘲地笑了笑,皺紋在眼角堆積,“或許是我老了,開始相信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比如……直覺,或者,投資未來。”
說完,他拉開書桌的一個抽屜。
動作很慢,他從裡面拿出一個很小的舊口袋,看起來是用某種動物皮縫製的,只有火柴盒大小。他把口袋放在光滑的桌面上,推到張傑面前。
“正常來說,”鮑厄裡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起伏的節奏,“任何想從我這裡獲取資訊的人,尤其是關於莫里亞蒂這種危險人物的資訊,都需要支付相應的代價。情報,是這裡最硬的貨幣。”
他話鋒一轉,“不過,看在你師傅的面子上,也看在你似乎真的想阻止那瘋子搞出更大亂子的份上……這次,破例。一枚金幣,我給你一個方向。剩下的,看你自己的本事。”
張傑看著那個小小的皮口袋,沒有立刻去拿。
一枚金幣換一個可能的方向,在平時絕對是天價。
但現在,任何可能撬動僵局的線索,都價值連城。他更在意的是鮑厄裡話裡透露的另一層意思,鮑厄裡在投資“未來”,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某種可能,甚至願意為此抵消一部分與約翰的“舊賬”。
“甚麼方向?”張傑問,手已經摸向自己內袋的金幣。
鮑厄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指點了點那個皮口袋,指甲與皮革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開啟看看。”
張傑拿起皮口袋。他解開繫繩,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手心。
不是紙片,不是晶片。
而是一小片……陶瓷?
很薄,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不規則,像是從甚麼東西上碎裂下來的。一面是白色,質地細膩。另一面有燒焦的痕跡,和一點點殘留的深藍色的釉彩。似乎原本有個圖案,但已經殘缺不全,難以辨認。
“這是?”張傑皺眉,用指尖捏起那片碎瓷,對著壁爐的火光仔細端詳。
“一週前,”鮑厄裡身體微微前傾,“在東倫敦碼頭區的一個廢棄教堂地下室,發生了一次小規模的爆炸。”
他指著那片碎瓷,“我的人事後去檢視過,那裡被清理得很乾淨,但在磚縫裡,找到了這個。它不屬於那裡原有的東西。”
他頓了頓,讓張傑消化。
“這種材質和釉彩,是一種非常小眾的、定製化的高階骨瓷。通常用於製作昂貴的紀念盤、徽章,或者……某些特殊儀式的器皿。燒製時加入了特殊礦物,在特定角度的光線下,會有暗紋顯現。”
“這個碎片上的藍色釉彩,殘留的圖案邊緣……我的人認為,很像是某種徽章或家族紋章的一角。他們查了很久,對比了無數資料,最後有一個猜測……”
他停頓了一下,灰藍色的眼睛緊盯著張傑,目光銳利。
“它可能屬於一個已經沒落、但曾經在維多利亞時代頗有影響力的隱秘學會,一個由當時一些偏執的科學家、神秘學愛好者和邊緣貴族組成的小圈子,熱衷於研究……超越時代的概念和技術。”
他靠回椅子,雙手再次十指交叉,放在腹部,“這個學會在二十世紀初就銷聲匿跡了。但傳說,他們的一些研究成果和……偏執的會員,以某種形式流傳了下來。”
壁爐裡的火苗噼啪作響。
“莫里亞蒂對舊時代、儀式感和隱秘知識有著病態的痴迷,而這片瓷器……”鮑厄裡意味深長地說,“也許是他不小心打碎的心愛之物,也許是他故意留下的、嘲弄追蹤者的名片。誰知道呢?”
他看向張傑。
“這就是我能給你的方向。一枚金幣,換一片碎瓷。至於它能否帶你找到莫里亞蒂,就看你的本事,還有……運氣了。”
張傑盯著手心裡那片冰冷、殘缺的碎瓷。
“維多利亞時代”、“隱秘學會”、“偏執科學家”……這些詞彙在他腦中飛快閃過。這聽起來像是夏洛克會感興趣的故紙堆謎題,但對於追蹤一個現代罪犯,一個製造了議會大廈爆炸的瘋子,真的有幫助嗎?
然而,這確實是第一條將莫里亞蒂與某個具體、可查的“歷史實體”聯絡起來的線索。比起漫無目的地搜尋,這已經是一個突破。
他沒有猶豫,從內袋取出一枚金幣,放在桌上,推向鮑厄裡。金幣在桌面上滾動,發出清脆的聲響,最後穩穩停在對方面前。
然後,他將那片碎瓷小心地放回皮口袋,繫好繩結,收進自己貼身的衣袋。粗糙的皮質隔著薄薄的衣物,傳來微涼的觸感。
“多謝。”張傑站起身。
鮑厄裡用指尖拈起那枚金幣,舉到眼前,藉著火光看了看,然後收攏掌心。他摩挲著冰涼的金屬表面,看著張傑轉身走向書房門口。
“夜梟。”在張傑的手碰到黃銅門把手時,鮑厄裡開口了。
張傑停下,沒有回頭,但肩膀的線條微微繃緊。鮑厄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鄭重。
“小心點。莫里亞蒂的瘋狂,或許不僅僅是為了表演。那片碎瓷背後研究的可不是怎麼泡出一杯好茶。如果他和那種東西真有牽連……你面對的,可能不只是炸彈和直播。”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張傑聽到了那熟悉的、帶著門牙縫漏風的低笑聲。
“不過,這也是你必將面對的。”鮑厄裡低聲說道,笑聲裡混雜著複雜的意味,“再一次,歡迎你來到真實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