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塔橋的鋼鐵骨架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冷硬。泰晤士河水渾濁湍急,拍打著堤岸。橋面上車流不息,遊客如織,舉著手機拍攝風景。
沒人會多看橋洞陰影下、或附近堤岸臺階上那些裹著破舊毯子、蜷縮在睡袋裡的身影一眼。他們是城市的背景噪音,是繁華景象裡自動被過濾掉的汙漬。
張傑把車停在距離塔橋一個街區外的路邊收費車位。他依舊穿那身防彈西裝,兩把加裝了消音器的格洛克34插在腋下槍套上。
往地下通道走去,張傑放緩腳步,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這些人。約翰在電話裡說得很簡單,“丐幫的人,眼神不一樣。他們即使在睡覺,耳朵也是醒的。看他們的手,看他們身邊的東西,看他們佔據的位置。”
起初看過去,似乎都差不多。髒,破,麻木。但多看幾秒,細微的差別就出來了。
左邊那個裹著軍大衣、頭髮鬍子打成結的老頭,身邊放著一個髒兮兮的揹包和幾個空酒瓶,眼神渾濁,是真的醉生夢死。
而右邊靠牆坐著、用一頂破帽子蓋住臉似乎在睡覺的中年男人,他露出的手指關節粗大,面板雖有汙垢卻異常緊繃,沒有長期營養不良的浮腫,而且他睡的位置,正好能無死角地觀察整個臺階上下和兩側橋洞入口。
他腳邊那個髒得看不出原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形狀……有點硬。
更遠處,一個縮在橋洞最裡面、抱膝而坐的年輕人,面前擺著個乞討的紙杯,但張傑注意到,那人的目光每隔十幾秒就會極其自然地掃過每一個靠近的行人,在張傑身上停留的時間略長了零點幾秒,然後迅速移開,看向其他地方,但身體姿態沒有絲毫變化。
就是他了。
張傑不動聲色地走過去,腳步不輕不重。他在那個年輕人面前停下,蹲下身,他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瞬間的緊繃,儘管外表毫無破綻。
張傑從口袋裡摸出一枚殺手金幣,在昏暗的光線下,它泛著內斂而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沒有說話,只是手指一彈。
叮——
金幣劃過一道短促的弧線,精準地落進那個髒兮兮的、只有幾個便士的鐵杯裡,發出清脆聲響。
年輕人的身體一震,他慢慢抬起頭,髒汙下的眼睛飛快地掃過張傑的臉,又瞥了一眼紙杯裡的金幣。沒有驚訝,沒有貪婪,“What do you need?”
“帶我去見鮑厄裡。”張傑的語氣平靜,“John·wick讓我來的。”
他伸出兩根手指,從鐵杯裡拈出那枚金幣,動作穩定。金幣在他指尖轉了個圈,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張傑,聲音壓得很低,“Follow me.。”
說完,他站起身,動作沒有絲毫流浪漢的遲緩,反而有種獵豹般的輕盈。他把金幣揣進口袋裡,隨手將那個乞討的鐵杯和裡面幾個可憐的便士踢到一邊。
然後,他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向橋洞更深處一個堆著雜物的角落。
張傑起身,跟了上去。
那人走到通道的角落,彎腰抓住地上一個看起來鏽死、與周圍地面幾乎融為一體的圓形鑄鐵井蓋邊緣,手臂肌肉賁起,也沒見他多費力,那沉重的井蓋就被無聲地掀開一條縫隙,足夠一人側身透過。
下面黑洞洞的,一股更濃的、混合著汙水、鐵鏽和未知化學物質的氣味湧了上來。
那人回頭看了張傑一眼,眼神示意,然後率先矮身鑽了下去,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沒。
張傑沒有猶豫,走到井口邊,先側耳聽了聽下面的動靜,只有隱約的水滴聲和遠處模糊的流水聲。
他看了一眼四周,沒人注意這個角落。他深吸一口氣,也矮身鑽了進去。
井口下方是一段垂直的鐵梯,鏽蝕得很厲害,但還算牢固。
爬了大約三米到底,腳下是溼潤的水泥地。這裡像是一個檢修通道,很窄,只有一人寬,頭頂是粗大的管道,滴著水。前方那個流浪漢已經點亮了一個小手電。
“這邊。”他低聲說,繼續向前走。
通道蜿蜒向下,坡度平緩。空氣越來越潮溼悶熱,各種管道執行的嗡嗡聲、水流聲越來越清晰。
他們似乎進入了倫敦龐大地下排水系統的上層結構。四周的牆壁從粗糙的水泥變成了古老的磚石,有些地方覆蓋著滑膩的苔蘚。
走了大約五分鐘,經過幾個岔路口,前方出現了一個稍微開闊點的房間,像是一個廢棄的小型泵站,角落裡堆著些看不出用途的破爛機器。
帶路人走到房間另一頭,那裡牆上有個不起眼的、用鉚釘固定的方形鐵板,大約半人高。
他抓住邊緣一個偽裝成鏽跡的凸起,用力一拉,鐵板向內開啟,露出後面一個黑洞洞的、向下傾斜的管道,直徑約一米,同樣是古老的磚砌結構,內壁溼漉漉的。
“鑽進去,一直往前,別拐彎。到底有梯子上去。”帶路人說完,側身讓開,用手電照了照管道內部,示意張傑先進。
張傑看了一眼那幽深潮溼、不知通向何處的管道,又看了看帶路人面無表情的臉。
他沒說甚麼,俯身鑽了進去。管道內壁冰冷滑膩,必須手腳並用才能前進,姿勢彆扭,速度也快不起來。手電的光被前面的人體擋住大半,只能勉強看清前方几米。
爬行了大概二三十米,管道到了盡頭。上方有微光透下,一道鑲嵌在磚石裡的鐵梯向上延伸。張傑爬出管道,抓住鐵梯,開始向上攀爬。
鐵梯有十來米高,頂端被一個類似下水道井蓋的圓形鐵板封住,但邊緣有縫隙透光。
他推了推,鐵板應手而開,並不沉重,他探出頭。
外面是一個……類似天井的地方。四面是三層樓高的老舊紅磚建築牆壁,圍出一片不大的方形天空。天井地面是水泥的,堆著一些廢舊傢俱和雜物。
空氣比下面清新不少,但依舊瀰漫著老城區特有的陳舊氣息。這裡像是某棟建築的後院,極其隱蔽。
帶路人也從下面爬了上來,利落地合上井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對張傑指了指天井角落一扇不起眼的、刷著綠漆的鐵門。
“進去,上三樓,左邊第一個門。”說完,他不再看張傑,走到天井另一邊,靠牆坐下,從懷裡摸出個扁酒壺,擰開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變得渾濁散漫,彷彿又變回了那個橋洞下的流浪漢。
張傑看了他一眼,走到鐵門前。